陆忱州的目光与赵权方骤然相撞,在明灭的火光中激起愤怒火花。
这双眼睛……在朝堂、在暗处,无数次密谋着,甚至多年前的那场几乎让他与曲长缨命丧边境的“飞虹桥之劫”,——想定有此人的幕后筹谋!
积压的怒火涌上心口,陆忱州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
“赵权方——我为何在此,你心知肚明!”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前冲,作势直扑赵权方,引得正面护卫阵型骤然紧缩!
而陆忱州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如鹞鹰般凌空折返,左手在腰间一探一抖——
“铮!”
一道软剑寒光应手而出,瞬间绷得笔直,化作一道凌厉银弧,直扫最近的两名弩手!
两名弩手惨叫着捂腕暴退,弩箭应声坠地。
陆忱州拔刀之后,甲板上的寂静霎时被彻底打破!
“拦住他!”赵权方退后,厉声喝道。
更多的护卫从各处阴影中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陆忱州包围。
陆忱州右手依旧带着麻痹之感,但好在左手还算剑走轻灵。他在人群中穿梭,剑尖一挑,将一个燃烧的火盆挑飞,带着火星的木炭漫天飞溅,逼得一群护卫连连后退;接着,他身形一矮,从一名力士腋下滑过,反手一剑割断了一处桅杆缆绳的活结,沉重的船帆“哗啦”一声落下,当场罩住了三四名冲来的士兵。
陆忱州且战且走,专门往人多、器械多的地方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惊呼怒骂不绝于耳。整个“永昌号”的甲板,以他为中心,乱成了一锅沸粥!
“他这是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他这边啊。”
赵权方冷嘲。而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却撼动船体的巨响,猛地从船舱内部传来!剧烈的震动让甲板上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一股焦糊混合着木料碎裂的气味从舱口逸出。
是张茂!他成功了?!
陆忱州心中一紧,目光急扫向舱门方向。然而,目光扫过间隙,却见赵权方脸色只是微微一变,他非但没有惊慌,他反而对着甲板上的护卫当声高呼——
“都不要乱!”
赵权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冰凉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甲板上因爆炸而起的骚动。
“都不用管下面!”他目光锁定陆忱州,一字一顿,“几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你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位——尊贵的当朝驸马!”
陆忱州心头一沉——
赵权方过分镇定了!这种“势在必得”的从容,说明他早已将自己的每一步反击都反复推演过。他能在自己谋算的同时提前布下反制之局——难不成张茂那边,从一开始就在他预料之中?
就在这心神微分、担忧战友的瞬息之间,一道刀光已趁隙劈至陆忱州左肋!
他凭借本能急速闪避,但左手持剑终是不便,冰冷的刀锋擦过臂膀,划开一道血口,湿漉漉的殷红瞬间浸透了衣衫。剧痛让他骤然清醒,却也使得围攻的护卫气焰更盛,刀剑交织成的罗网猛然收紧。陆忱州格挡愈发吃力,身形在刀光缝隙中左支右绌,形势急转直下。
而就在这激战愈演愈烈之际,最坏的结果如约而至——
底舱方向再次传来一阵响动。几名精锐护卫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身影,走上甲板。
那人,正是张茂。
在赵权方的示意下,甲板上的打斗暂歇。众多护卫将陆忱州三面围住,困在甲板中央,大量的火把将船体照得恍如白昼,一片通明。
张茂被推上前来。他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脸上混杂着烟灰与血污,显然是经过一番激烈搏杀后力竭被擒。他咬紧牙关,在看到被围困的陆忱州时,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焦急、愧疚与痛苦。
“大人……对不起……”
话音未落,护卫已将他重重摔倒在地,同时将几根已经引燃过的焦黑火药竹筒,以及一捆尚未使用的火药竹筒,“哗啦”一声扔在甲板上。
“公子!”
一名护卫应声出列,抱拳行礼。
他身形精悍,皮肤黝黑得有些不自然,与众人不同的是,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并无寻常兵卒的惶恐或谄媚,反而沉静得像两口古井。行礼时,他指节分明的手掌姿态略显生硬,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力量感。
他微微抬眼,目光极快地从被围困的陆忱州身上掠过,快得无人察觉。他沉声向赵权方禀报:
“潜入底舱的贼子已擒获!其点燃火药,只炸毁两箱外围货物,引发小火,现已被扑灭,未伤及船体根本!”
赵权方排众而出,抚掌轻笑,目光在狼狈的张茂和负伤的陆忱州之间流转。“陆大人,这次不错,知道用上‘火药竹筒’这等狠辣玩意儿了,不再是只会凿船底的泥腿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捆未爆的火药,又落回陆忱州身上,故作疑惑道:
“对了陆大人,说起凿船——您身边那个叫阿滂的忠犬呢?是不是已经趁乱潜到更深处,正等着您的信号,好给我来个真正的……致命一击?”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
刹那间,船舷两侧森然立起无数弓弩手,淬冷的箭镞在火光下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寒芒,齐齐对准了漆黑的水面。
几乎同时,数名手持钩镰水战锐器的壮汉逼近船舷,沉重的铁钩垂入水中——一张天罗地网,已在水下悄然张开。
陆忱州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赵权方惬意地合了合眼,微微颔首:“陆大人,想必您也一定听过一句话——‘水下的事,自有水下的规矩’。”
话音落下的,霎时——
无数箭矢齐刷刷射向船身两侧的水面,水花四溅如沸!
一轮箭雨过后,又有数十名护卫如水鬼般翻身入水,潜入河水中展开搜索!
趁这间隙,赵权方扬声笑道:“陆大人,您就等着给你的狗腿子们收尸吧。收完他们的,再轮到你。”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尽,语声冷了下来:“在朝堂之上,您是尊贵的驸马都尉,我等自然退避三舍。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河心……”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漆黑如墨的水面:
“……谁会知道,明日沉在这河底喂鱼的面目全非之人,究竟是失足的驸马、倒霉的渔夫,还是某个……处处挡在我们父子眼前的,碍眼之人?”
说罢,夜风掠过,吹乱了火把上的焰舌,也将他最后几个字卷入暗沉的河风中。
陆忱州望着甲板处被血迹浸透的张茂,只见张茂的眼睛还睁着,望向陆忱州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
*
“报——!”
就在赵权方话音落地的瞬息,一声急促到近乎变调的嘶吼骤然斩断了呼啸的夜风。
那士兵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噗通跪地,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
“公子!水下……水下都搜遍了!除了我们自己的人,未发现任何旁人踪迹!”
赵权方脸上的从容瞬间冰裂。他缓缓扭头,目光如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陆忱州脸上。
而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急报——
“轰——!!!”
一声远比方才“永昌号”上更为沉闷、更为巨大的爆响,如同地龙咆哮,猛然从远方漆黑的河道下游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火光在下游天际腾空而起,将那片夜空染成不祥的橘红色。
那个方向——
是“顺风号”停泊与驶离的方向。
赵权方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没让他来我这里?”
他眸子如刀,一寸一寸刮过陆忱州的脸,“你让他——去了‘顺风号’!!”
陆忱州迎着那道噬人的目光,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微微动了动。
“赵权方。”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现在才想明白么?”
他微微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用剑尖点了点脚下这艘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永昌号”,缓缓道:
“那批兵器,阿滂自会替我销毁。而你——才是被我钉死在这艘船上的,最大、最醒目的那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赵权方对视,吐出最后两个字:
“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