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笑了:“娘,一切都好,同僚性格都很好,里头当值的女官也不少,午饭还是和她们一起吃的,羊肉汤可好喝了。”
她边说边回头看父亲。
英国公站在廊下,背着手,故作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受控制了。
张桂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父亲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英国公,回了家就是个比谁都爱操心的爹爹。
他嘴上总是说我闺女不用吃这些苦,可真当她得了这份差事,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虽然忙了些累了些,但那种充实感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比被规矩束缚在高墙深院里,每天绣花弹琴要好得多。
“好好好,走,吃饭,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炙羊肉,还有蟹黄包。”英国公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显然心情极好。
国公夫人挽着女儿的手走在后面,忽然凑近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今日你去上值之后,各家不少夫人都递了帖子来,有打听你在少府监做什么的,有旁敲侧击问太子殿下口风的,还有的直接想把自己女儿也塞进去的。”
张桂芬抿嘴笑着,她想说这才第一天,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好几日,外头有关时苒的风声越来越烈,说什么的都有。
御史台那边自从孙继宗被一笏板砸晕之后消停了几天,但暗地里的攻讦一刻都没停过。
有人写文章骂她是妖道惑主,说太子被她迷了心窍才打破祖宗之法。
有人编排出她与朝中某些人来往甚密的谣言,暗示她是靠美色上位的。
还有人翻出她当年在行宫的事,说她从一介女冠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各种龌龊揣测层出不穷,文人的笔杆子杀人不见血,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却能把人从头到脚泼满污水。
然而这股妖道的风刚刮起来没几天,东京城的舆论忽然转了向。
先是几家书铺同时推出一批新的话本子,讲的是一位清修女冠辅佐明君治国安邦的传奇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写到那女冠在朝堂上舌战群臣、一言救老臣的桥段时,用了整整三页的篇幅,描写得酣畅淋漓,让人拍案叫绝。
紧接着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们换了新段子,全开始说“女监正智斗老御史”的段子。
就连瓦舍勾栏里的戏班子也排了新戏,把朝堂上那场辩论编成了戏文,丑角扮的老御史被一个女子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还要撞柱子,结果被人家一板子拍晕,台下看客笑得前仰后合。
与此同时,东京城里忽然流传起另一批更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
某伯爷家里的独子养了十几年,居然不是他自己亲生的。
某位以正派闻名的大人被下属撞破在青楼,衣衫不整,丑态毕露。
某位以风流自诩的公子哥成天流连秦楼楚馆,其实是因为有龙阳之好,故意拿青楼遮掩。
这些带点颜色的八卦比妖道的段子更猛,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每条八卦传得绘声绘色,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一应俱全,让人想不信都难。
而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当事人全是之前骂时苒骂得最凶的那几户人家。
东宫里,嬴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时苒弄出来的。
要不是提前布局了多年的情报网,哪能一出手就把人往死里打,还让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也是真有她的,把人臊得现在直接告假不上朝了,据说有两个老臣气得要上吊。
待处理完手上的政务,嬴政点了一队亲卫,乘马车往少府监去。
马车辘辘驶过街道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学子结伴走在街边,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怀里抱着书,步履轻快。
曾经的他对时苒为何一定要致力提高女子地位这件事有过不理解。
等到了这大宋,亲眼看过之后,他才发现如今的女子和先秦之时相比,地位差了实在太多。
便是像徽柔一样的公主,锦衣玉食养大,又怎样?
时苒曾说,赵祯把徽柔嫁给了他生母李家的侄子李玮,那李玮才学平庸品貌粗陋,公主在李家受尽委屈,甚至被家暴。
堂堂一国公主,夜叩宫门向父皇求救,第二天却被言官弹劾“失仪”,扣了一顶不守妇道的帽子。
几番分居复婚,受尽刺激,三十出头便香消玉殒。
当皇帝当成赵祯这样,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也真是没谁了。
嬴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若是他的阴嫚被这般折辱,他会怎样?
他会让那个李玮后悔生出来。
想到自己那些孩子,最后全被胡亥屠戮殆尽,只有公子高替他殉葬,换了一脉后人苟活于世。
他自己身死沙丘,鲍鱼伴尸,一代帝王,死后竟连体面都不剩。
这么多年了,每次想到这些,胸口还是一阵翻涌,恨不得亲手打死那个孽子。
到了少府监,嬴政神色一如往常,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挥退了迎上来要通报的属官,径直往时苒的公廨走去。
时苒正伏在案上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乐了。
“哟,这是心情不好?”
嬴政没说话,径直走到她那张特制的沙发椅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时苒跟他对视了一息,默默挪开屁股,拿着账册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嬴政在她让出的位置上坐下,脊背靠上柔软的靠垫,微微阖眼。
这沙发是时苒画了图让少府监的木匠打的,加厚的软垫,弧形的靠背,比大宋所有的坐具都舒服。
“弄一个,送东宫。”
时苒嘴角抽了抽,这人来一趟少府监,正经事还没说,先薅她一张沙发椅。
她倒了杯饮子递过去,又朝门口的内侍打了个手势,示意都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公廨里只剩下两个人。
时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嬴政闭目靠在沙发上,眉宇之间那道细细的纹路没有松开。
“又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