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后山,洞窟深处。
“孽”的胸前那道金色裂痕忽然剧烈灼痛起来,幽蓝色的血液从裂口边缘渗出,滴落在岩壁上,腐蚀出一串深坑。
它感受到,那个让它寝食难安的存在,已经踏入了王都的地界。
整座王城的地脉早已被它彻底染成幽蓝,任何生灵踏入其中都逃不过它的感知,可偏偏那团功德金光将来者裹得严严实实,它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方位,却看不清面容,锁不住坐标。
“孽”的竖瞳中幽光明灭不定,片刻后,它嗤笑出声。
“你们这些圣人,就是把这些蝼蚁看得太重了。”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现在进城,你能救得了他们吗?”
“孽”抬起断腕,指向头顶王城的方向,语气中满是嘲弄。
“那些人互相撕咬,互相吞噬,罪孽深重到连我都觉得恶心,你一个圣人种子跑进来,无非白白牺牲罢了。”
它顿了顿,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你也是个迂腐之人!”
话音落下,“孽”的意识顺着地脉向王帐方向延伸,将一道讯息送入觞王的感知之中。
圣人,已经进城了。
王城西南角,一条偏僻的巷道尽头。
蓟承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陆兮靠在巷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门内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谁啊?”
蓟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故意压得粗粝。
“我你都不认识了?蓟承!臭婆娘,快开门!”
“来了!来了!”
匆忙的脚步声从院中响起,门闩被拨开,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出现在门后,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操劳后的憔悴。
她的目光先落在蓟承脸上,瞳孔骤缩,随即扫向他身后那个俊朗的陌生男子,以及一排沉默站立的高大身影。
蓟承一把推开她,侧身将陆兮等人迎进院中,随手将门从里面闩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里晾着几件浆洗过的衣物,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
陆兮扫了一眼这个小院,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女子。
“行了,明明很在意,为什么非要故作凶狠呢?”
蓟承的身体一抖,低下了头,不敢看陆兮的眼睛。
陆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趁现在城门还空虚,我分一个人偶带着她去溪那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蓟承身上。
“但是你就走不了了,明白吗。”
蓟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圣人效死!”
那女子被这一幕吓得后退了两步,声音发颤。
“当家的,这位是……”
蓟承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着她走到陆兮面前,按着她的肩膀一同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女子满脸茫然,被他按得生疼,还想开口询问。
蓟承猛地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声音又急又快。
“你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等下跟着这位兄弟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可是……”
“没有可是!”
蓟承的眼眶泛红,手上却没有丝毫犹豫,两指点在她后颈,女子的身体一软,倒进了他怀里。
他将她打横抱起,交到天工四号手中,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她的衣襟里。
陆兮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天工四号抱着昏迷的女子,骑上一头大兽,从后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蓟承目送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最终转过身来,眼中的柔软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圣人,我准备好了。”
陆兮点了点头,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指敲着膝盖。
“说说看,城中火并的都是些什么人。”
蓟承在他对面坐下,语速很快。
“都是些官宦豪门的子弟,赵氏,钱氏,孙氏,李氏,王都四大族,加上十几个中等门阀,总共二十多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这些家族的老祖宗全都是靠掠夺宗器活了一两百年的老怪物,今天不知为何同时暴毙,底下的子孙辈立刻就炸了锅。”
陆兮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些二世祖都在争家产,抢着上位喽。”
“正是!”
蓟承点头如捣蒜,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但他们争的不只是金银和宅院,最值钱的是各家私藏的宗器库,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措辞。
陆兮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
蓟承咬了咬牙,索性全盘托出。
“还有各家从周边部落掠来的天资女子,这些女子被强行圣化后,专门用来诞下优质子嗣,子嗣长到十五岁宗器成熟,便会被活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太过肮脏。
“说白了,就是宗器农场,活人农场。”
陆兮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重新敲起了膝盖,节奏平稳。
“你知道这些农场在哪?”
蓟承抬起头,对上陆兮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脊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他现在已经全部豁出去了,站起身来,朝陆兮抱了个拳。
“我带您去!”
王城东区,赵氏府邸外围。
一条窄巷通向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墙比寻常宅院高出一截,墙头插着尖锐的骨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赵氏兽苑”。
蓟承压低声音,脚步放得极轻。
“前院确实养着大兽,气味能遮掩后院的动静,外人路过只当是牲畜棚子。”
陆兮点了点头,精神丝线无声弹出,穿透院墙探入其中。
前院果然圈着七八头大兽,粪便的臭气冲天,几个看守正蹲在墙根下赌骨牌,手边的骨刀随意丢在地上。
后院则是另一番光景。
陆兮的精神丝线扫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蓟承,这里平时有多少看守?”
“至少二十人轮班,但现在……”
蓟承探头看了看院墙方向,苦笑一声。
“各房都在抢人手,能打的全被拉去火并了,剩下的估计也就三五个废物。”
陆兮抬了抬下巴,天工一号会意,无声翻过院墙。
片刻后,院内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天工一号从里面打开了门,身上的征收队皮甲沾了几滴血,脸上毫无表情。
陆兮迈步走进前院,大兽们嗅到陌生人的气息,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被天工一号一个眼神镇住,全部缩回了角落。
穿过前院,一道厚重的铁门将前后院隔开,门上挂着三把铜锁。
陆兮的精神丝线探入锁芯,三声脆响,铜锁依次弹开。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汗液和某种腐败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兮的脚步顿了一瞬。
后院比前院大出三倍有余,被隔成了一间间狭小的石室,每间石室的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几行小字,记录着“入库时间”“圣化部位”“产出记录”。
像是在记录牲畜的配种档案。
陆兮走到最近的一间石室前,透过铁栅看了进去。
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衣衫褴褛,腹部高高隆起,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陆兮继续往里走。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有的女子眼中尚存一丝恐惧与挣扎,更多的则是彻底麻木,瞳孔涣散,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不再有反应。
陆兮推开一间石室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女子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默默地仰躺下去,双手扯开了自己破烂的衣襟,双腿微微分开,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摆出了某种姿态。
她以为他也是来播种的。
陆兮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蓟承跟在身后,不敢抬头,浑身都在发抖。
陆兮蹲下身,将那件破烂的衣襟重新合拢,盖在女子身上。
女子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死水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陆兮站起来,走出石室,站在长廊中央。
精神丝线从他的十指间弹射而出,穿透每一间石室的墙壁,轻柔地触碰着里面每一个人的意识表层。
不是入侵,不是控制,只是一个声音。
“你们想要死亡吗?”
长廊中一片死寂。
“想要复仇吗?”
某间石室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想要安宁吗?”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哭泣,有呜咽,有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嘶哑嚎叫。
陆兮的声音不疾不徐,穿透了每一面墙壁。
“无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转向了长廊的方向。
陆兮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让身后的蓟承头皮一阵发麻。
“把你们的身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