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合林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往下垮。
他心里把话过了一遍。
不生气。
但要让建聪一辈子待在监狱里。
这不叫宽宏大量。
这叫耍人。
他活到六十出头，头一回被人这么耍。
还是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他订的包间里，喝着他带来的茶，慢悠悠地耍。
王合林是谁。
万尚集团董事长。
福省第一龙头企业的当家人。
福省地面上，提起万尚两个字，做生意的都得让三分。
他父亲王镇岳，省里位居高位，手上有实权。
这些年，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抢着给他开门。
没人敢让他等。
也没人敢让他低头。
今天是头一回。
他低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
心里那股火，烧得他胸口发闷。
可他不能发。
他要是发了，儿子就真完了。
包间里安静得厉害。
王合林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收拢，又慢慢地松开。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
每做一遍，脸上的笑就稳一分。
他这辈子谈过的生意，比这难看的场面多得多。
可那些场面，他都是坐着说话的那一个。
今天不是。
今天他是站着说话的那一个。
这事得从两天前说起。
王建聪被扣在分局那天，王合林正在福省开会。
消息传到会议室，他先把会散了，然后打了一圈电话。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
儿子什么脾气，他清楚。
不笨，就是太狂。
这些年惹的麻烦不少，打人，砸店，抢女人。
每回都是他拿钱摆平。
因为万尚集团的招牌在那儿，王家的背景在那儿。
黑白两道，很少有人敢真动王建聪。
所以他以为，这一回也一样。
人被扣了，打个招呼就出来了。
他让人查了，儿子被关在黎局长的辖区。
于是托人要来黎局长的电话，亲自打过去。
“黎局长，我是王合林。”
“万尚集团的。”
电话那头很客气。
“王董事长，您好。”
“我儿子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王合林那时候的语气，还带着惯有的味道。
“他是受害者。”
“人被打得半死，还从十八楼扔下来，差点摔成肉酱。”
“你们不去抓凶手，把我儿子扣着，是什么意思？”
“王董事长。”黎局长的声音很平，“这事性质严重。”
“必须公事公办。”
“谁也不能横加干涉。”
“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黎局长。”
王合林的语气还硬着。
“我跟你们江局是熟人。”
“这点面子，你不给？”
“王董事长。”
黎局长还是那个调子。
“这事我说了不算。”
“您要是有别的路子，就走别的路子。”
“我这边，按程序办。”
“你等——”
电话挂了。
王合林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挂过电话。
以他的身份，以王家的背景，黎局长就算不帮忙，也不敢这么无视他。
态度硬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要让王建聪坐牢的那个人，非常厉害。
厉害到黎局长宁可无视他王合林，也要站在那个人那边。
他把这事报给了父亲。
王镇岳在电话里先把他骂了一顿。
骂他这些年只知道挣钱，儿子成了什么样都不管。
骂完了，老爷子说，他给琼海市警察总局的江局长打个电话。
王合林松了口气。
父亲出手，事情就稳了。
建聪也是王镇岳的孙子。
孙子出事，爷爷哪有不管的道理。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等儿子出来，先关在家里半个月，好好收拾一顿。
结果不到半个钟头，父亲的电话打回来了。
一接通，就是骂。
“王合林，你养的好儿子！”
老爷子的火气，隔着电话都能烧过来。
“这些年他在外面做下多少违法乱纪的事，你不知道？”
“每回都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擦屁股！”
“这回他惹的人，惹不起！”
“我不管了！”
王合林懵了。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江局长那边——”
“江局长跟我说了四个字。”老爷子的声音沉下去，“他不敢管。”
“他说那个谭傲天，事先跟分局打过招呼。”
“谁敢私自放人，谁自己担后果。”
“江局长说，他要是下这个命令，明天脱衣服回家的就是他。”
王合林脑子里嗡了一声。
“爸，一个叫谭傲天的小子。”
王合林急了。
“我派人调查过，二十岁左右。”
“就是霁华集团一个保安。”
“一个小保安，能把您吓成这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爷子叹了口气。
“你觉得不可能，只是因为你不够了解。”
“这个年轻人，来头很大。”
“深不可测。”
“别说是建聪。”
“就算是我，恐怕都得让他三分。”
王合林的后背，一下凉了。
“爸——”
“你听我说完。”
老爷子打断他。
“这事你必须处理好。”
“亲自去，给谭先生道歉。”
“态度一定要好，要诚恳。”
“再不能惹他生气。”
“真闹起来，王家也扛不起这颗雷。”
“听到没有！”
“听到了。”
嘟。
电话断了。
王合林坐在办公室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小到大，他头一回见父亲这样怕一个人。
万尚集团在全国排得上号。
王家在福省，无人不知。
父亲位居高位，手上有实权。
连父亲都怕。
他凭什么不怕。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服软。
早点儿服软，早点儿道歉，早点儿让那位谭先生消气。
早点儿把儿子弄出来。
想到这儿，王合林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拾起来。
挤出一个笑。
“谭先生。”
“都是犬子建聪不对。”
“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
“我保证，让他当面向您道歉。”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
“我这里，有一份小小的心意。”
“先代表建聪，向谭先生表示歉意。”
“还望笑纳。”
他早准备好了。
今天无论如何，要跟谭傲天达成共识。
他不能看着儿子在监狱里受罪。
王合林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