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下班时间。
谭傲天开着他那辆破旧的二手大众，开到了云上天宫门口。
车门一开，门童愣了半秒。
这地方，全国闻名。
吃喝玩乐是一流。
建筑也是一流。
高楼从平地直起，顶上却是一座皇宫似的建筑。
金瓦、红柱、飞檐。
太阳一照，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疼。
门口停的车，最差也是七位数。
这辆大众的漆面已经发乌，右后门还有一道划痕。
门童还是弯了腰。
在这儿干活，第一条规矩是不看车看人。
谭傲天把钥匙丢给门童，径直走了进去。
大堂挑得很高。
大理石地面磨得能照出人影。
四根柱子包着金箔，柱子上盘着龙。
穿旗袍的服务员排成两列，见人进门就弯腰。
“先生晚上好。”
声音齐得像一个人。
谭傲天点点头，往电梯走。
最尊贵的那个包间，在三楼最里头。
门是两扇的，铜钉，雕花。
他推门进去。
王合林早就在里面等着。
一见他进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笑容迎上来。
“谭先生！”
“快请，快请上坐。”
这个老头，六十出头。
西装是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
可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遮不住。
谭傲天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两天，这老家伙怕是连眼都没合过。
包间很大，桌子也很大。
可屋里只有王合林一个人。
谭傲天没客气，走过去坐了首位。
王合林在旁边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他抬手把服务员都打发了出去。
然后自己拎起茶壶，给谭傲天斟了一杯。
“谭先生，尝尝。”
“顶级西湖龙井，今年的头采。”
“我特意让人送来的。”
茶汤是浅绿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雾。
谭傲天端起来闻了一下。
确实好茶。
好到他都替这老头心疼。
“王董事长太客气了。”
“为这点事，还专门弄一壶茶。”
“谭先生这话说得。”
王合林笑着摇头。
“谭先生年纪轻轻，就能让黎局长那样的人听您的招呼。”
“这壶茶，我该敬。”
“谭先生，我这人不绕弯子。”
王合林把杯子放下。
“建聪这孩子，从小让他妈宠坏了。”
“我这二十年，一半时间在外面谈生意。”
“等我想回头管，已经管不动了。”
“他惹过不少人，都是我用钱摆平的。”
“我总想着，钱能解决的事，不算事。”
他抬眼看着谭傲天。
“这一回，钱不管用了。”
谭傲天没接。
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人不是好人。
这两件事，他分得很清楚。
“谭先生，我不瞒您。”
“我托人打听过您。”
“打听了三天，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一个保安，能让分局局长顶着我的电话不放人。”
“一个保安，能让我父亲在电话里骂我半个钟头。”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父亲那个人，这辈子没怕过谁。”
谭傲天看着那杯茶，笑了。
“王董事长。”
“万尚集团的董事长，福省数一数二的富豪。”
“我不过是霁华集团一个保安。”
“怎么敢劳烦您给我斟茶倒水。”
王合林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起来。
“谭先生谦虚。”
“都说一山还有一山高。”
“我活到这把年纪，今天算是见识了。”
“犬儿建聪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
“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谭傲天没马上答话。
他扫了一眼桌子。
八个冷盘摆得整整齐齐，一筷子都没动。
两瓶茅台立在旁边，封口还没开。
这老头提前到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这顿饭，王合林肯定没心思吃。
谭傲天没接他的话。
心里却明白得很。
这世上有些人，跟他讲道理没用。
他们听不懂道理，只听得懂疼。
王建聪不懂。
王合林懂，但一直装着不懂。
所以总得有人替他上一课。
这老家伙要是还有一点办法，绝不会坐在这儿，双手捧着一杯茶，跟一个二十来岁的保安说话。
他打王建聪，从来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多厉害。
要只是想让那小子挨一顿揍，用不着费这么多事，街上找几个人就行。
他不是有勇无谋的人。
那天在十八楼动手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后面每一步。
王建聪敢来抢他老婆的项目，万尚集团敢把手伸到江东省。
那这一巴掌，就不能只打在小辈脸上。
要打，就打给老的看。
一个保安打了万尚集团的少东家，传出去，最多算一桩奇闻。
可要是万尚集团的董事长亲自登门赔罪，那就不是奇闻了。
那是一条消息。
一条能让整个江东省商界都听明白的消息——霁华背后站着人。
沈冰卿要拿地，要开工，要跟银行谈贷款。
这条消息，比她跑十趟饭局都管用。
这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打一顿王建聪，他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谭傲天端起茶杯。
没跟王合林碰。
自己喝了一口。
“包涵就不用说了。”
“王建聪想抢我老婆，还要让手下打断我的手脚。”
“但毕竟没成功。”
“我也把他们揍了一顿，揍得还不轻。”
“算扯平了。”
“所以不用这么客气。”
“谭先生。”
王合林试探着开口。
“建聪在里面，吃了不少苦。”
“这两天的笔录，他也都说了。”
“您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合林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么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笑堆得更厚。
“谭先生对犬子那点冒犯，一点都不生气了？”
谭傲天放下茶杯。
抬起头。
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
看着特别老实，特别和气。
“不生气。”
他说。
“我就是想让他，一辈子待在监狱里。”
包间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王合林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他张了张嘴。
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手里的茶杯盖碰了一下杯口。
叮。
很轻。
可在这间屋里，响得像炸雷。
像一张贴歪了的纸，风一吹就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