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李承璟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和尚不一般。仅仅一眼就看出了赵子云背后有人,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的。
这份眼力,这份从容,不是一个普通和尚能有的。
这也让李承璟对这个和尚的身份有了些许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人?太白道里是什么地位?为什么要帮那几个卖瓜的出头?
于是,他趁着赵子云发愣的功夫,上前一步,走出了人群。
看到幕后主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摊主几人的怒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们瞪着眼睛,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如果不是碍于打不过赵子云,估计都要冲上来和李承璟拼命了。
那个被扔进商铺的摊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李承璟想骂,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而看到走出人群的李承璟,这个和尚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然而仅仅只是这一眼,他的身子便彻底僵住了。
这还不算,他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这一看,李承璟才发现,这个老和尚的眼睛不一般。
不是僧人常见的那种慈悲的、温和的眼睛,而是一双倒三角眼。
眼角向下耷拉着,眼尾却向上吊起,让人觉得刻薄阴鸷,像是一个能看穿人心的老狐狸一样。
还没等李承璟说话,那个老和尚高兴得直接喃喃自语起来。
“妙啊,妙啊,实乃天意啊!贫僧寻了这么多年,踏遍了千山万水,走遍了五湖四海,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在这京城的小巷子里,遇到了——遇到了——”
他像是犯了病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妙啊”“天意啊”,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璟,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恨不得把李承璟的骨头都看穿。
然后,他猛地起身,冲到了李承璟面前。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近五十的和尚,倒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功夫的武师。
他在李承璟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态度很是谦卑,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今日有缘得见施主,实在是三生有幸。不知道施主可否愿意,与贫僧小谈片刻?贫僧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对施主说。”
听到这话,李承璟都没反应过来呢,一旁摊主几人却是一脸震惊。
“大师,这个人可是坏我们好事的,就是他指使那个白大个来闹事的!您怎么还对他这么客气?千万不可啊!”
他们跟了大师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大师对谁这么客气过。
大师在太白道里地位极高,连教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今天,大师居然主动对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说“三生有幸”,还要“小谈片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个老和尚只是默默转过头去,睁开那双三角眼瞪了一下几人。
他的身子一动不动,脑袋却差不多要转到脖子后面去了。
那角度,换了一般人早就扭断了,可他却转得轻轻松松,像是脖子是橡胶做的。
那眼神像是鹰隼一样,锐利、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摊主三人齐刷刷咽了一口口水,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一齐缩回了商铺里,再也不敢出声。
。。。。。。
片刻之后,在果摊后面的一间小仓库里,李承璟与那个老和尚席地而坐。
仓库不大,也就两间民房的大小。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筐子和一些破旧的包装纸,墙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地上铺着几块草席,草席已经磨得发白了,有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瓜果的甜味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盘瓜果——就是那些卖相不太好的哈密瓜、葡萄干、红枣——以及两杯粗茶。
茶杯是粗陶的,杯口有缺口,茶汤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
此时的老和尚已经恢复了那个眯着眼的状态,像是刚才那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人不是他。
他的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念珠搁在手边。
他不说话,只是不停打量着李承璟,目光从李承璟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衣袍上,从衣袍上移回到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李承璟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倒不是因为这个和尚的举动多无礼,而是那种姿态,那种眼神,感觉就像是守寡多年的中年妇女突然看到了梦中情郎一样,含情脉脉,欲语还休,就差扑到李承璟身上了。
如果对象是一个美女可还好,可偏偏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和尚。
这不禁让李承璟有些不自在。
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背靠着墙壁,尽量离这个和尚远一点。
还好赵子云守在门口。
他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透过门缝能看到他高大的身躯。
这让李承璟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这个老和尚稍微有点异常举动,自己就喊赵子云冲进来掐死这个老和尚。
就在李承璟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个老和尚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
“这位施主,贫僧复姓司马,名广孝。早年在嵩山少林寺出家,后云游天下,去过西域,到过草原,走过南洋,见过无数人物。前些年朝廷清理佛门,贫僧失了寺院庇护,没了落脚之处,这才投身于太白道,谋得一个安身之处。如今在太白道中忝居客卿之位,负责传道授业,教化信众。”
他说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姿态甚是恭敬。
李承璟听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司马广孝?没听说过。太白道客卿?听着倒像是个有身份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老和尚到底想干什么?上来自报家门,把老底都抖出来了,难不成是想推销自己?还是想拉拢他入伙?
他一边想着,一边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茶叶不好,泡得久了,又涩又苦,像喝药一样。
然而这口茶水还没进到嗓子里,老和尚后半句话就把李承璟惊得直接把茶水喷了出来。
“这位施主,贫僧观你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贵不可言,将来必富有四海。贫僧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像施主这般命格尊贵、气宇轩昂的,百年来从未有过。”
老和尚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现在天下尚未安定,各地仍有隐患。罗刹国虽败但未灭,草原各部虽降但心未服,江南的巨贾豪绅蠢蠢欲动,朝中的老臣把持权柄。贫僧虽然不才,但略通兵法,略懂谋略,略知天文地理,愿意辅佐您成就一番霸业。”
李承璟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喷了司马广孝一脸。
茶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顺着眉毛、鼻梁、嘴角往下流,滴在那件黑色的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这个老和尚却是一点也不介意。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悠悠地擦了擦脸,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
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继续看着李承璟。
李承璟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是让我造反?”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不是怕,是觉得荒唐。
造反?造谁的反?造自己的反?他当了快两年的皇帝,天可汗的名号威震四海,朝堂上下谁敢说半个不字?这个和尚居然让他造反?
司马广孝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什么军国大事。
“正是!贫僧精通相面之术,施主您命中有帝王气,有九五之尊的命格,注定能成就霸业,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贫僧见过的人不少,可像您这样的,贫僧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
他越说越来劲,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施主,您可知道。现在的大乾正在拨乱反正,有中兴之象。如果不及时起兵的话,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越说越激动。
看着在那里继续说着的司马广孝,李承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
这算什么,自己造自己的反?
我造反成功了,我还是皇帝;我造反失败了,我还是皇帝。那我还造什么反?
这相当于三国杀里,反贼和主公是同一个人。我杀我自己是吧?开局先自刀,然后救回来,再自刀,再救回来,无限循环,刷分刷到天荒地老?那得是多大的脑血栓才能想出来的操作?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觉得荒唐。可他的这个反应,在司马广孝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司马广孝看到李承璟的表情,以为自己真的说动了李承璟,以为李承璟是在那里认真考虑这件事。
他心里大喜,觉得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发挥了作用。
于是他继续在那里大谈特谈,从天下大势说到用兵方略,从用兵方略说到人才储备,从人才储备说到起兵路线,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却没有注意到,李承璟袖子下的拳头已经绷紧了。
“我们可以在西北起兵,哪里朝廷的根基薄弱,百姓穷苦,人心思变。贫僧在西北有些门路,认识一些人,可以拉拢过来。再加上太白道在西北的信众,少说也能凑出两三万人马。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再联络江南的豪商巨贾,南北呼应,大事可成!”
司马广孝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承璟的脸上。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蓝图里,没有注意到李承璟的脸色已经变了。
“施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贫僧观天象,明年春天是最好的时机。过了明年,朝廷的根基就更稳固了,再想起事就难了——”
下一秒,李承璟直接一拳打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砰”的一声,正中司马广孝的太阳穴。
司马广孝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涣散,嘴巴张着,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旁边歪了过去,“咚”的一声,脑袋磕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了草席上,昏死了过去。
听到屋内的响动声后,赵子云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却只看到了倒在角落里的司马广孝。
李承璟则是揉了揉拳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老和尚,随后毫不客气地说道。
“捆起来,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