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驻京办事处的同志早就等在站台上,推着小车上来送补给,特意带了成袋的北京果脯和大白兔奶糖,专门分给车上的战士。
站台下,陆铮同办事处的负责干部简短对接归建安排,逐一确认了部队抵达沈阳后的休整时间、战后作战总结会议的日期,以及家属接待的具体章程。
车厢里的战士们纷纷凑到窗口,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有人压着嗓子小声感叹:
“头回来首都地界呢。”
短暂的停靠补给后,列车重新拉响汽笛发车。
办事处的同志们在站台上排成一列,抬手敬礼送行。
通信铺位上,方琪戴着耳机,手指利落地拨动旋钮,切换了电台频段,将车载通信接入了京哈线的调度网络。
大清早,天色刚放亮,列车驶近山海关。
不少战士特意早早醒了,穿好衣服凑到窗边往外瞧。
当那座雄伟的城墙轮廓和写着“山海关”三个大字的站牌映入眼帘时,车厢里有人按捺不住激动,小声喊了出来:
“进关了!”
顺着窗缝灌进来的晨风明显变凉了,窗外并排挺立的白杨树渐渐退去,换成了连绵无际的黑土地和刚冒出绿苗的玉米地。
韦建设合上手里的复习书,仔仔细细装进帆布背包里,抬头望着窗外的黑土地,轻声说:
“终于回来了。”
周小雅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把车窗往下关小了一点,转头跟身边的张红馨念叨:
“来的时候闷罐里就听见铁轨哐当哐当响,那会儿我还以为是钻山洞呢,原来天下第一关长这样。”
列车在关外一路疾驰,中午时分停靠锦州军供站。
这回送上来热腾腾的伙食,直接换成了地地道道的东北味儿,大桶的高粱米饭、熬得油汪汪的猪肉炖白菜,外加一盆盆脆爽的咸萝卜条。
战士们端着饭盆,吃着久违的饭菜全都笑了,嘴里含糊不清地直嚷:
“就是这个味儿,到家了!”
锦州军供站的干部跟着炊事员一块儿上车打招呼,笑呵呵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年轻兵:
“知道你们这群从南边回来的战士就馋这口家乡菜!放开吃!管够!”
李大国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是汗,咽下一大口猪肉炖白菜,扭头跟旁边的韦建设说:
“等回去了,咱第一件事就是整一顿猪肉炖粉条,放开肚皮可劲儿造!”
吃过午饭,军列驶出锦州,连夜行驶在一望无际的辽东平原上。
夜幕降临,窗外是连片的黑土地,在夜色里显得厚重而安静。
陆铮从车头一路往后走,挨节车厢下达通知:
“同志们,列车明天上午准时抵达沈阳站,军区、师部领导和家属代表都会到站台迎接。下了车,伤员同志直接坐救护车转去军区总医院做进一步治疗,其余人员统一乘车,暂住军区招待所休整!”
消息传开,整列火车彻底热闹起来。
大家伙儿纷纷翻身坐起,借着车厢顶灯的光亮开始收拾行装,把在柳州买的云片糕、山水搪瓷缸,还有一路上没舍得吃完的慰问品,全数整整齐齐码进背包里。
周小雅蹲在铺位边,把剩下的两盒云片糕拿油纸重新包好,一边系麻绳一边高兴地说:
“这几盒留着,等回了营区,分给留守没去前线的战友们尝尝鲜!”
方琪靠在上铺边缘,手里把玩着那枚边防团通信兵送的黄铜弹壳,冲着周小雅挑了挑眉:“瞧你那点出息,两盒糕点跟护宝贝似的,等到了沈阳,我请你们去和平区老字号吃锅包肉。”
“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都听见了啊!”周小雅把麻绳系成个活结,拍了拍油纸包,转头看向过道旁边的李大国,“大国,明天到了地方,你可得替我作证,谁赖账谁请全班看电影。”
李大国正坐在下铺擦拭那根木拐,闻言拍着胸脯哈哈直乐:“放心吧周护士,方组长那是大院出来的阔气人,还能差咱这顿肉钱?”
车厢里笑声一片,原本因长途乘车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夏楠站在铺位旁,将洗净晒干的毛巾折好塞进帆布包,手指顺势探进夹层,摸了摸那只铁皮青蛙。
冰凉的铁皮外壳棱角分明,连带着衬衣口袋里那张包着红布的相片,一块儿贴着心口发烫。
她拉好帆布包的铜拉链,转身走出硬卧车厢,来到两节车厢中间的连接处。
铁轨连接处的撞击声很有规律,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辽东丘陵,夜风顺着窗隙钻进来,带着北方五月初特有的干爽凉意。
陆铮和宋卫民正站在窗边核对明天的下车流程表。
听见脚步声,陆铮收起手里的夹板,侧身让出半步:“东西都归置妥了?”
“都收拾好了,伤员的换药记录和随车病历也封存进了档案袋,明天直接移交军区总医院就行。”
林夏楠走到他身侧站定,目光掠过他手里的日程表,开口问道:“我们在沈阳要待几天?”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排期,如实回答:“军区首长要过来慰问,政治部那边安排了表彰大会,还要配合总参和军区工作组做前线作战的详细记录,前前后后加起来,总要几天的。”
林夏楠闻言,肩膀轻轻落下去半分,低头叹了口气。
离家整整半年,从南疆的湿热丛林一路颠簸了大半个中国,眼瞅着脚下就是东北的黑土地了,却还要在省城滞留好几天。
陆铮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冷硬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低声问:“迫不及待想回去见七七了?”
林夏楠没吭声,也没掩饰心里的失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小家伙才一岁半,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利索,这半年不在身边,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
陆铮转过头,和旁边的宋卫民对视了一眼,眼底全带着笑意,谁也没绷住,同时笑出了声。
林夏楠抬起眼皮,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她眉心微动,看着陆铮和宋卫民:“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卫民摆了摆手,把手里捏着的烟卷重新揣回兜里,乐呵呵地开口:“算了,不瞒你了。慧珠带着孩子们已经到沈阳了,知道你们一个个归心似箭着急见孩子,我在柳州的时候往家里拍了电报。等明天火车一进站,你们一下车,就能见着人了!”
林夏楠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