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来得太突然,她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替家里的胡慧珠捏了把汗:“可胡嫂子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大包小包的,这大老远从驻地折腾到沈阳,她怎么弄呢?”
“这你就甭操心了。”宋卫民笑眯眯地拍了拍军装衣兜,“陆老首长亲自派车去家属院接的人,还专门安排了警卫员一路护送过来,吃住全在军区大院招待所,妥帖着呢,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林夏楠怔了怔,随即看向身旁的陆铮。
陆铮朝她点了点头:“在柳州发车前,我跟爸通了个电话。”
“哎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林夏楠嗔怪地瞪了陆铮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要早知道明天一下车就能见着闺女,她刚才在铺位上就该把压箱底的那件干净军装翻出来熨平,哪至于这会儿还穿着一身沾着火车煤灰的旧衣服。
陆铮任由她拍,冷硬的眉眼弯出温和的弧度:“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老宋这嘴巴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半点秘密都揣不住。”
宋卫民在旁边哈哈一笑,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行了,这好人让给你陆副参谋长做,黑锅我背!天不早了,我回前头车厢眯一会儿,你们两口子接着聊。”
说完,宋卫民转身掀开连接处的门帘走了。
林夏楠哪还有心思在过道里吹风,满脑子都是闺女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去拾掇拾掇!”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硬卧车厢里跑,脚步轻快得带起一阵风。
推开卧铺车厢的隔门,里头还没熄灯。
周小雅和张红馨正坐在下铺聊天,见林夏楠一阵风似的钻进来,脸颊还泛着红晕,周小雅好奇地凑过来:“夏楠,怎么了这是?”
林夏楠直接弯腰把铺位底下的帆布背包拽出来,哗啦一声解开捆绳。
“胡嫂子带着孩子们来沈阳接站了,咱们明天一下火车就能见着七七!”
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包最里层翻出那套在柳州军供站浆洗干净、连一丝褶子都没有的六五式军装。
这话一出,旁边上铺的方琪立刻探出脑袋:“真的?”
“嗯,这会儿就在军区招待所住着呢。”
林夏楠应着,动作飞快地拆下领章和帽徽,往崭新的军装领口上缝。
平日里上手术台拿柳叶刀都稳如泰山的手,这会儿捏着小小的针线,居然对了好几下才穿进眼儿里。
扣好了左边,她低头一看,右边那枚领章稍微歪了一丁点,又赶紧拆下来重新比划。
周小雅在旁边瞧着,噗嗤一声乐了:“哟,咱们在零公里口岸把对面镇得大气不敢出的林大军医,这会儿见自家闺女,手还抖上了?”
林夏楠把新军装平铺在床单上,看向方琪:“把你的洗发膏借我一下。”
“给给给。”方琪也拉开自己的包,把洗发膏、香皂、雪花膏一股脑地都拿了出来,林夏楠接过,端起搪瓷脸盆就往车厢尾部的洗漱间走
洗漱间里地方窄,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林夏楠对着巴掌大的小圆镜,拿湿毛巾把脸颊和脖颈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这半年在南疆日晒雨淋,皮肤比走的时候黑了些,好在气色还算红润。
她洗了头发,拿木梳顺着发梢一点点梳通,连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都蘸着水抹得服服帖帖。
收拾妥当回到铺位,车厢顶灯正好熄灭,只留下过道里幽暗的夜灯。
林夏楠躺在窄窄的下铺上,把那件新军装叠在枕头边,右手伸进斜挎包里,握着那只冰凉的铁皮青蛙。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七七摇摇晃晃扑过来的模样,一会儿担心小家伙半年没见会不会认生哭鼻子,一会儿又琢磨着明天抱她的时候可不能穿得太硬邦邦硌着她。
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宿的饼,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根本不用吹起床号,整列火车上的战士全都醒了。
林夏楠第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地换上那套挺括的新军装,扣紧风纪扣,把帆布诊包斜挎在左肩。
棚车那边更是热闹,战士们抢着去洗漱间洗脸刮胡子,互相帮着扯平后背的衣褶,把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李大国坐在铺位边,拿湿布把木拐擦得油亮,韦建设也在侯三的搭手下,套上了整洁的军装,胸膛挺得笔直。
上午八点半,火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窗外掠过成片的红砖厂房和纵横交错的铁轨,高大的水塔和信号楼相继映入眼帘。
“呜……”
蒸汽机车拉响了进站的长鸣,粗壮的白色水汽喷涌而出,顺着车窗外侧向后翻滚。
列车沿着专用道岔缓缓变轨,平稳地驶入沈阳站最里侧的封闭式军用站台。
还没等车轮彻底停稳,一阵激昂嘹亮的军乐声就顺着车窗缝隙传了进来。
周小雅扒着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天爷,这么大阵仗!”
只见宽阔的水泥站台上,外围每隔五步就立着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将整个军用区域严密隔离。
站台正前方的铁架上,高高拉起一道长达十几米的红底白字横幅,上面工工整整印着八个大字:“欢迎参战将士凯旋”。
横幅下方,军区军乐队的几十名乐手身着笔挺的礼服,手里的铜管乐器在五月的晨光下闪着金光,正鼓足腮帮子吹奏着《欢迎进行曲》。
鼓点铿锵,号角震天。
站台中央,十几名军区首长和师部领导排成一列,神情肃穆。
而在领导队列的右后方,用红绸绳隔出了一片单独的等候区,几十名家属代表穿着鲜亮的衣裳,手里捧着鲜花或是牵着孩子,正翘首望着缓缓停靠的绿色车厢。
林夏楠隔着车窗玻璃,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捕捉到了家属区最前排的那几道身影。
胡慧珠牵着两个小女孩,其中一个穿红格子罩衣的,手里捧着一捧鲜花。
小女娃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鬏鬏,绑着红头绳,正被震耳欲聋的铜鼓声吸引,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往火车这边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