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济民见她松了口,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诊桌上,压低了声音,跟说什么机密似的。
“这人父亲在政府单位,是个领导。他自己也是,正经大学生,毕业分配的工作,坐办公室的,体面得很。”
“他姓周,叫周明远,在市里的计委工作,搞统计的。今年二十五,比你大八岁。”
沈青梧愣了一下。
政府单位?还是大学生?
她抬起头,看着董济民那张笑眯眯的脸,脑子里头飞快地转了几圈。
“师父,”她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条件这么好,还用得着人介绍?”
这年头,大学生多金贵?全羊城也数不出多少个来。
更何况现在高考停止,大学生以后都没有喽,更别说人家父亲还是当官的,正经的领导岗位。
这种条件,媒人不得把门槛踏破了?
还用得着董济民在这儿给她牵线?
而且人家一个大学生,能看上她这个高中生?
她看着董济民,眼神里写满了“您别是被人骗了吧”。
董济民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嘿,”他瞪她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
沈青梧没说话,但眼神没变。
董济民气得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她。
“我跟你说,人家家里条件是不错,但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别想那么邪乎。再说了,条件好的就不兴找人介绍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沈青梧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她还是有疑问。
“那,”她顿了顿,“人家这么个条件,凭什么看上我?”
这话说得坦然,不是自轻自贱,是实话实说。
她父亲是团长,母亲是护士长,说起来也是干部家庭出身。
可她在山里长到十五岁,说话做事、人情世故,都带着山里人的底子。
回到羊城这两年,再怎么努力,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跟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不一样。
大院里那些姑娘,从小在城里长大,见人说话大大方方,什么事该怎么做心里门清。
她不是,她是一点一点学的,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人家正经大学生,干部家庭,从小在城里长大,凭什么要跟她相亲?
董济民听了这话,倒是认真起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正色道:“看你这话说的。凭什么?凭你是正经考了医师资格的大夫,凭你十七岁就能独立坐诊,凭你跟着我学了这两年,一手针法比那些干了十几年的都不差。”
“凭你救过韩师长的手,凭你一次普通任务,一个人放倒八个歹徒,这些,够不够?”
沈青梧愣了一下。
她看着董济民,看着他难得正经起来的表情,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济民看她那样,又笑了,摆摆手,把气氛松下来。
“再说了,”他往后一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人家家里说了,就想找个医生。”
“嗯?”
董济民把搪瓷缸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他娘是我老病号,看了好几年了。家里头就这一个儿子,宝贝得很。他娘说了,找对象不看家世,不看钱,就想找个医生,懂医理的,会照顾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就想起你来了?”
沈青梧听着,没说话。
她并不觉得这人就一定是很好的对象。
条件好归条件好,人怎么样,脾气怎么样,两个人处不处得来,那是另一回事。
她也没有看低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本事,考了证,有了编制,医院里老病号都认她。
韩师长那双手,是她扎好的。
野外任务里那些歹徒,是她用药粉放倒的。董济民说得对,这些,都是她凭本事挣来的。
可找对象这事儿,不光看本事。
还得看家世、看门第、看两个人是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
她在大院里住了两年,见过多少人家相看亲事,嘴上说着“不看条件”,心里头那杆秤称得比谁都细。
她抬起头,看着董济民。
“师父,”
“我看啊,您还是先跟人家把话问清楚,别到时候见了面,尴尬。”
董济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点点头,“你说的对,是得提前说,我回头就跟她娘把话说明白,你这边的情况,一点儿不瞒着。”
董济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跟你说,人家真不在乎这个。她娘跟我说过好几回了,就想找个本分姑娘,当大夫的,能过日子就行。你这条件,人家求之不得呢。”
沈青梧没接这话,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脉案收拾好。
“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结束话题的意思,“剩下的事您来操心,我就先不管了。”
董济民愣了一下。
“哎?”他瞪大眼睛,“什么叫你就不管了?我这还没问你想不想见呢!”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
“师父,”她说,“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我呢,您先把话说清楚了再说吧。”
说完,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董济民一眼。
董济民坐在那儿,一脸“你这丫头”的表情,手指还点着她,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青梧嘴角也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沈大夫”,她应了一声,往那边去了。
诊室里,董济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摇摇头,笑了。
“这丫头。”
“你配得上任何人。”
这话,董济民不是哄沈青梧的。
他打心眼里觉得她配得上任何人。。
那个周明远,大学生,干部家庭,听着条件是不错。可要论人品,论本事,论心性,他还真不一定能配上沈青梧。
不过这话他没说。
说了,那丫头又该说“师父您就会给我戴高帽”了。
那个周明远,得先过了他这关才行。
他得先见见那孩子。
看看人品怎么样,看看心性怎么样,看看是不是那种懂得珍惜好姑娘的人。
要是配不上沈青梧,那他这个做师父的,第一个不答应。
那丫头还不知道他这些心思。
知道了,又该说“师父您就会瞎操心”了。
董济民笑了笑,摇摇头。
瞎操心就瞎操心吧。
这么好的徒弟,他不操心,谁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