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的瞳孔颤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态,见不到他。ICU不会放任何人进去。在外面干等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万一你再发烧——"
"万一你再晕过去——"
"时轻年醒过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你。"
岚秀的眼泪滴在尤清水的发顶。
"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
"他得多心疼啊。"
尤清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比谁都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你先把伤养一养。"
"恢复几天。"
"等能稳稳的下床走路了。"
"妈妈和你爸爸亲自陪你去看他。"
"……好不好。"
病房里只剩下加湿器吐雾的声音。
和六个人压抑的、错开的呼吸声。
尤清水抓着母亲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再坚持。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
是因为,她在母亲怀里抬起头,看见尤卓背过身的肩膀。
看见周蔓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的样子。
看见苏晚紧紧咬着的下唇。
看见时轻寒贴在她手背上不肯抬起来的小脸。
这些是她在世界上最珍视的人。
她已经让他们为自己担惊受怕了好一阵。
她不能再用任性去伤他们一次。
而且岚秀说得对。
时轻年不会想看见她这副模样。
镜子她没看,但她能想象出来。
肋骨的裂纹让她连呼吸都疼。颈侧的伤口缠着纱布。手腕脚踝上是扎带勒出的深紫色环痕。
脸上有擦伤的痂。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因为高烧出汗黏在脖子后面。
丑。
非常丑。
她从高中起就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以前从来没有以这么狼狈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更不想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时轻年面前。
哪怕他还在昏迷。
"……好。"
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湖里的羽毛。
"我答应你们。"
岚秀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放回枕头上。
"乖。"
母亲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妈妈让护士给你换一袋营养液。"
"再让食堂熬点小米粥。"
"水水要听话,要吃东西,要好好睡觉。"
"早一天好起来,就早一天能见到他。"
尤清水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无声了。
周蔓走过来,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
蹲在床边,替她一点一点擦。
"清水。"周蔓的声音也是哑的,"时轻年那块,我和苏晚轮班守着。"
"陆辞在ICU楼上当班,每两个小时给我们更新一次情况。"
"你放心。"
"什么动静我们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晚也低声补了一句。
"清水,你不用一个人扛。"
尤清水闭上眼。
睫毛上还挂着泪。
"……谢谢你们。"
四个字说得艰难。
但说出来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某根支撑着的弦。
往枕头里陷下去。
身体的疲惫和心理的崩塌一起反扑上来。
但她不能再睡。
刚才那个梦,她不敢再做了。
她怕一闭眼,又看见游艇上的夕阳。又看见时轻年说"我回不去了"。又看见那枚桃花银坠子在她掌心里融化。
"妈妈。"
她睁开眼。
"嗯?"
"我那个护身符——"
"是不是还在他身上?"
岚秀愣了一下。
然后尤卓从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消过毒的密封袋装着的东西。
红绳。
银坠。
桃花的形状。
边缘有些被血浸过又被擦干净的暗色印记。但坠子本身完好无损。
"医生从他口袋里取出来的。"尤卓把密封袋放在尤清水的枕边,"那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我替你收着。"
尤清水的手颤抖着伸出去。
隔着透明的密封袋,指尖碰了碰那枚小小的桃花。
是凉的。
但是真实的。
没有融化。
没有消失。
她把密封袋攥进掌心。
把那只手贴在心口。
闭上了眼。
"……好。"
她轻声说。
"那我等他。"
"等他醒过来,我再亲手交给他。"
半小时后。
病房里那盏壁灯关掉了。
换成了天花板上的两排嵌入式LED。
乳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
尤清水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温热的小米粥,撒了几粒切碎的红枣。
岚秀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
"再吃两口。"
"嗯。"
她张开嘴。
粥的甜味混着米香从舌尖滑到喉咙。
咽下去之后,她抬起眼。
"妈,蒲思博那边的人——"
岚秀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都抓到了。"
声音很轻。
"除了一个叫小阳的男生没有追究,其余的,不管是出钱的,出力的,提供情报的,租场地的,一个都没跑。"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判了?"
"判了。"岚秀把勺子放回碗里,"法定范围内最高刑期。"
尤清水沉默了几秒。
"林安安呢。"
这四个字她问得很平。
岚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无期。"
"……无期。"
"嗯。"
"这辈子都得在里面。"
尤清水把视线移向窗外。
窗帘已经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阴着。
"听说她自杀过。"岚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在送进监狱之前。"
尤清水回过头。
"被救下来了?"
"嗯。"
"时家叮嘱过那边的人……'多照看着'。"岚秀的语气平和,"她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尤清水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米粥。
红枣碎末浮在粥面上,像几点暗红色的痣。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里没有快意,更没有怜悯。
只是一种结束了的感觉。
从前世尤卓被陷害进监狱的那一年开始。从母亲岚秀病死的那一天开始。从她在医院崩溃的那一刻开始。从她做完那个预知梦决定抱住时轻年大腿的那个清晨开始。
所有和林安安牵扯在一起的仇怨纠葛,到此为止了。
活着比死了难受。
这七个字,是给她的,也是给前世今生所有受过苦的人的,一个迟到太久的回响。
至于蒲思博……虽然这一世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但他也比前世早死很多年。
这种人活着,远比一万个林安安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