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秀把碗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翻篇了。"
"对。"尤清水点头,"翻篇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出院手续是周蔓帮忙办的。陆辞那边打了招呼,所有流程都走得很快。
尤清水换上了苏晚带来的一身宽松米色家居服。柔软的针织面料避开了肋骨处所有可能的摩擦。脚上是一双平底软鞋。
头发让岚秀帮她编了一个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身侧。
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已经回来了,颊上有了浅浅的血色。
颈侧的纱布换成了一小块肤色的医用敷贴。
"先去ICU等候区。"
她对身后的父母说。
这是她出院后说的第一句话。
尤卓和岚秀对视了一眼。
没有反对。
和睦医院ICU楼层的等候区在三楼最里侧。
淡灰色的地板。米黄色的长椅。靠墙摆着一台自动售货机,屏幕亮着,但没有人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靠近茶水间那头飘来的一丝速溶咖啡的焦香。
尤清水坐在最靠近ICU双开门的那把椅子上。
门是不锈钢的。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玻璃窗,看不见里面。
门旁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探视时间和病房编号。
她的目光落在屏上。
不动。
周蔓在她左边坐下。
"陆辞说他今天值班,等会儿过来跟你说情况。"
"好。"
苏晚在她右边坐下。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清水你喝点水。嗓子干。"
"嗯。"
尤清水接过纸杯。
手指还有些抖。但比醒来那天稳多了。
她小口小口地抿。
过了大概十分钟,ICU的门"嗤"地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外面罩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出来。
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小撮。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
他扫了一眼等候区,目光锁定尤清水。
走过来。
"尤小姐?"
尤清水站起来。
"是。"
"我是马主任。负责时轻年先生的主治。"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克制。
"陆医生跟我说过你的情况。我简单跟你交代两句。"
尤清水点头。
"伤口本身的处理已经完成。最危险的窗口期过去了。"马主任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肩胛骨内下方,"刀偏了一寸。这一寸救了他的命。"
尤清水的指尖捏紧了纸杯。
"现在主要是观察感染指标和神经反应。他这两天有过自主呼吸的迹象,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生命体征稳定。"
"还没醒?"
"还没。"马主任顿了一下,"但这种程度的失血和创伤,昏迷一两周是非常正常的。他底子比一般人都好。恢复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
"医生——"
"嗯?"
"他能醒过来。"
这句话她说得不像疑问。
像确认。
马主任看着她的眼睛。
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
"我从医二十六年。"他说,"这小伙子的身体素质,是我见过最好的。神经反射、自愈能力、对药物的响应——都远超出了同龄人的标准范围。"
"再加上时家这边——"
他没说完。
但尤清水懂了。
"时家把华东和华北的顶尖专家都请过来会诊了。三个不同领域的权威。还从瑞士飞了一个胸外科的院士过来。"马主任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们和睦医院的所有资源也全部开放。时先生说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尤清水垂下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泛起的那阵酸涩压下去。
"谢谢您,马主任。"
"应该的。"
马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探视规则的话,便转身回了ICU。
不锈钢的门"嗤"一声合上。
尤清水重新坐下。
苏晚握住她的左手。
周蔓握住她的右手。
"听到没。"周蔓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能醒。"
"嗯。"
"清水。"苏晚也凑过来,"咱们说点轻松的。"
"嗯?"
"那天——"周蔓压低了声音,"我和晚晚听陆辞说他是时鸿宇的儿子的时候——"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瞪眼表情。
"我整个人是傻的。"
苏晚抿着嘴笑。
"蔓蔓当时把手里的咖啡都洒了。"
"你不也愣了半天吗。"周蔓回怼,"咱们清水的眼光啊——"
她拖长了尾音。
"那真是——"
"高啊——"
苏晚被她逗笑了。
"以前光看着是个穷小子。"周蔓继续输出,"现在好嘛,人家其实是顶配。"
"以后我跟晚晚——"
她一只手揽过苏晚,一只手揽过尤清水。
"抱紧你们俩的大腿。"
"沾光。"
"养老。"
尤清水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这是出事之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虽然嘴角只翘起来一点。
但眼角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
"行。"她说,"以后我会努力把大腿增粗,让你们抱一辈子。"
"听见没晚晚——"周蔓拍了一下苏晚的胳膊,"白纸黑字,等会儿录音存档。"
苏晚被她逗得笑出了眼泪。
ICU等候区难得有了一点温度。
——
从那天起,尤清水就成了和睦医院ICU三楼的常客。
每天上午十点到。
带一本书,或者带个笔记本电脑。
中午岚秀会送午饭过来。三个人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吃。
下午陆辞值班的话,会过来更新一次情况。
"指标都在好转。"
"今天血氧饱和度98。"
"换药的时候伤口愈合情况比预期好。"
每一条消息她都记在心里。
晚上六点回家。
第二天再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七天。
星期二。
外面阴着天。空气里有要下雨的湿意。
尤清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刚过膝盖。颈侧的敷贴已经换成了更小的一片。
周蔓和苏晚一左一右地陪着她,从医院大厅的电梯里走出来。
刚拐过走廊的转角——
远远就看见ICU等候区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辞。
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手机,正要拨号。
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看见她们的瞬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几步小跑过来。
"刚要给你们打电话。"
他的语气是有点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