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正踏着祥云前行,倏然间,前方云雾拨开,一片浩荡水域横亘天地,正是那弱水三千环绕的流沙河界。
菩萨掐指轻算,天机流转于指尖,心中已然明了此地因果,遂转头对身旁的韦驮言道:
“韦驮呀,此处水势险恶,取经人乃是浊骨凡胎,如何能渡此河?”
韦驮目光扫过河面,沉声道:
“师尊,且看这河究竟有多少里?”
菩萨停立云头,凝神望去,只见这流沙河——东连沙碛荒漠,西抵诸番异域,南达乌戈古国,北通鞑靼荒原。
径直望去,足有八百里之遥,纵览上下,更是绵延千万里。水流奔腾之时,宛如大地翻转,浪涛翻滚之际,恰似山岳耸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之外便能听闻万丈洪流的咆哮之声。
仙槎难渡,莲叶不浮,便是这般凶险。衰草在斜阳下蔓延至曲浦,黄云遮蔽日光,暗淡了长长的河堤。
此处不见客商往来,更无渔叟栖息。平沙之上,无雁降落;远岸之畔,唯有猿啼。只有那红蓼花开得繁盛,点缀着萧瑟景色,白灊香气细微,任其在风中依依摇曳。
观音菩萨正凝神观看,忽闻河中“泼剌”一声巨响,水波轰然分开,一个妖魔从水中跳出,形貌十分丑恶。
那怪物手持一根宝杖,上岸便要捉拿菩萨,却被韦驮挥动降魔杵挡住,大喝一声:
“休走!”
怪物见状,手持宝杖便迎了上来。
二人在流沙河畔展开一场恶斗,来来往往,战了数十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菩萨宝相庄严,轻宣一声佛号,刹那间天花乱坠,神华垂落如潮,一股浩瀚威压轰然降临,朝那怪物镇压而去。
怪物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加身,双腿一软,忍不住趴倒在地,脑中所有念头瞬间消散,仿佛躯体与魂魄已然分离,动弹不得。
菩萨缓缓开口:
“何方怪物,敢挡贫僧去路?”
那怪物惊叫道:
“尊驾是何方高人?”
韦驮怒喝道:
“我师尊乃是大雪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怪物闻言,顿时一惊,连忙告罪:
“菩萨恕罪!容我诉说缘由。我本是灵霄殿下伺候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将我打了八百大板,贬下界来,才成了这般模样。又命七日一次,用飞剑穿我胸胁百余次才罢,故此受尽苦恼。实在是饥寒难忍,每隔三二日,便出河寻个行人食用。不料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
卢圣早已安排一化身参与取经团队,以西游八十一难为演道之途,参悟佛门梦中证道的至高法门。如今这化身尚在懵懂之中,菩萨心中虽明了这流沙河怪物的来历,却并不点破,收回威压,让他起身,轻叹道:
“你在天庭获罪,既已被贬,如今又这般伤生害命,可谓罪上加罪。贫僧今奉佛旨,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你何不皈依我门,修成善果,跟随那取经人做个徒弟,同往西天拜佛求经?到时功成之后,便可免罪,恢复你的本职,你意下如何?”
那怪物感激涕零,连忙道:
“我愿皈依正果!”
观音菩萨随即为他摩顶受戒,指沙为姓,赐名沙悟净。沙悟净当下归入沙门,送菩萨渡过流沙河,从此洗心涤虑,不再伤生,专候取经人的到来。
观音菩萨与沙僧作别,同韦驮继续往东土而去。行了多时,前方又出现一座高山,山上恶气弥漫,遮天蔽日,难以径直穿行。
菩萨正欲驾云过山,忽然狂风骤起,一个妖魔从山中闪出,拦住去路。
这妖魔生得极为凶险——卷脏的莲蓬似的吊搭嘴,耳朵像蒲扇般大,露出金色的眼睛;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像火盆。头戴金盔,紧系腮边的带子;身勒甲丝绦,如同蟒蛇退下的鳞片。手持钉钯,如金龙探爪;腰挎弯弓,似月轮半悬。
他二话不说,举着钉钯就朝菩萨筑来。
韦驮连忙挡住,大喝:
“泼怪休得无礼,看打!”
妖魔凶神恶煞地叫道:
“这和尚不知死活,看钯!”
二人在山脚下你来我往,一冲一撞,赌斗输赢。正斗到激烈处,妖魔双手手诀翻飞,快得肉眼难辨,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大喝一声,开始吸取周围汇聚而来的滚滚邪恶煞气,身形暴涨,化作一个擎天立地的庞大魔头。肌肉虬结,宛若蟒蛇缠绕,神目灼灼放光,恰似两颗灯笼高悬。
那巨大妖魔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地将漫天血腥煞气吸入腹中,凭空卷起一阵狂风,如同龙卷风般肆虐。手中的金钯也随之迅速变大,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巨齿如神龙利爪,细金装饰似蟒蛇身形。轮动起来,烟云遮日月;挥舞之际,霞彩照分明。
有诗为证:
此是锻炼神镔铁,磨琢成工光皎洁。
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
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
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
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
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
名为上宝沁金钯,凌霄宝殿镇丹阙。
“上宝沁金钯!哦,原来是天蓬这泼猴!”
观自在菩萨心智通透,一念之间便能遍扫十方世界,贯穿过去、现在与未来,任何生灵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刹那间,阴风四起,风云激荡,闪电划破天际。巨大妖魔抡起九齿钉耙,只见九道太清仙光纵横交错,梳理四方,按九宫八卦之象排列,显三才两仪之功,宛若泰山压顶般,“砰砰”地朝韦驮砸落。
那恢弘巨力重若万钧,杀伐大道奔涌不息,九齿道韵弥漫开来,九条混沌金龙盘旋绞杀,直逼韦驮头顶。
天花乱坠之间,杀机漫天弥漫。韦驮只觉头顶一股沛然巨力袭来,锐利的气机让他寒毛倒竖,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气,仿佛坠入冰窖之中。
“贼子安敢如此!”
韦驮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度威严,正欲上前争斗,不料一根晶莹剔透的手指凌空袭来,轻轻抵住了重若泰山的金钯。
“好个上宝沁金钯,善哉,善哉!”
观音菩萨宝相庄严,凤目微睁,玉指遥指,一抹指痕凌空点向裹挟着无量伟力的金钯。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却蕴含着无边法力。
“噔,噔~~~~~”
一股巨力反弹而回,将那妖怪逼得连连后退,噔噔退了好几步,终究站立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整座山都为之震动,发出轰隆巨响。
那怪物挣扎着爬起来,心惊胆颤地望向菩萨,问道:
“你是哪里的大神,为何来我山头戏耍我?”
韦驮斥责道:
“你这肉眼凡胎的泼物,这是我师父观音菩萨,你都不认得吗?”
那怪物连忙问道:
“观音菩萨?可是那慈悲为怀、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韦驮笑道:
“不是她还能是谁?”
怪物当即收了法身,恢复本形,撇下钉钯,跪地磕头,厉声高叫道:
“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菩萨宝相庄严,肤若凝脂,晶莹剔透,尽显大慈大悲之态。她心中早已明了前因后果,走上前去问道:“你是哪里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为何在此拦我去路?”
那怪物感受到菩萨身上传来的浩瀚威压,惊呼道:
“我不是野豕,也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帝打了我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前去夺舍投胎,不料错了道路,投在了母猪胎里,才成了这般模样。我在此处占了山场,吃人度日,不料撞上菩萨,万望菩萨拔救!”
其实这天蓬元帅所言半真半假。
老君炼制上宝沁金钯赐予天蓬,本是让他故意触犯天规,下凡后用这宝物打死应劫的孙悟空,破坏佛门佛法东进的大计。只是准提早有准备,在五行山布下重重禁制,这怪物根本无法进入。玄都大法师又下令让他混入西游队伍,伺机搞破坏。
菩萨知晓其中因果,却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道:
“我奉佛旨,往东土寻访取经人。你可跟随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将功折罪,保管你脱离灾瘴。”
那怪物满口应道:
“愿随!愿随!”
菩萨随即为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赐名猪悟能。猪悟能从此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五荤三厌,专候取经人的到来。
观音菩萨与韦驮辞别悟能,半驾云雾,继续往东土而去。前路漫漫,还有更多机缘与考验,在等待着他们去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