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路远,魔障丛生,劫难如潮。
唐三藏刚从虎妖巢穴死里逃生,心中本还彷徨无措,前路漫漫,凡胎肉身,无依无靠,几度生出畏难之绪。直到菩提道人亲传《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字梵音入耳,句句法理入心,唐僧闭目默念半晌,顿觉灵台清明,往日迷茫一扫而空,隐隐触摸到佛法真意,心神为之震撼。
领会心经奥妙之后,他心中信心大起,再拜菩提道人,恭敬问道:
“多蒙仙长传经赐法,解贫僧心障。只是不知,西天大雷音寺尚在何方,前路还有几多艰险,何时方能抵达?”
菩提道人微微一笑,仙风道骨,声音缥缈:
“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心诚则灵,志坚则达。你不必多虑,前面自有高徒相助,他深知西去之路,法力无边,可助你一臂之力,护你平安西行。”
话音方落,道人足下祥云升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端,只留一缕清气弥散山间。唐僧望着道人离去方向,再次礼拜,而后收拾心神,牵着白马,坚定踏上西行之路。
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不知行了多少时日。
这日,唐三藏行至大唐与鞑靼交界之处,远远便见一座高山矗立天地之间,山势巍峨,高接青霄,峰峦崔巍险峻,崖壁陡峭如刀削,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混杂妖气,隐隐透着不凡。唐僧驻马观望,心中暗叹此山气象非凡,必是藏龙卧虎之地。
正沉吟间,忽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叫喊,声如雷鸣,震得山林作响:
“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
三藏心中惊疑,不知是何方生灵在此呼喊,只得牵着白马,缓步朝山下走去。行不多远,便见路旁巨石夹峙,形成一道石匣,匣中赫然困着一只神猴,只露着头颈与双手,头上长满苔藓,耳中生满薜萝,狼狈不堪,却依旧精神抖擞,正朝着唐僧拼命招手,高声呼喊:
“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快救我出来,我愿保你上西天去也!”
唐三藏走近细看,只见这猴子生得尖嘴缩腮,金睛火眼,目光锐利如电,虽被困多年,毛发杂乱,却难掩一身桀骜锐气,分明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威震三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唐僧虽为凡僧,却也胆识过人,走上前来,伸手为他拔去鬓边杂草、颔下藤蔓,温和问道:
“你这猴头,被困在此,可有什么话说?”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运转神通,细细打量唐僧。只见这和尚周身气息恢弘祥和,头顶智慧神光冲天而起,朵朵金色慧莲层层绽放,金光熠熠,璀璨夺目,分明是有道高僧、天命取经人之相。
悟空心中大定,咧嘴一笑,高声道:
“师父,你可是东土大唐大王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么?”
三藏丰神如玉,气质沉稳,闻言点头道:
“贫僧正是,你问此事何干?”
猴头大喜过望,连忙言道:
“我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因当年犯了诳上之罪,大闹凌霄,藐视天庭,被如来佛祖压在此处,已有五百年。
前些日观音菩萨领佛门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特意来点化于我,命我在此等候师父,护你西行。我这些年昼夜悬心,晨昏盼望,只等师父到来救我脱身。今日得见,我愿入沙门,拜你为师,保你西天取经,做你徒弟!”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双手合十道:
“善哉,善哉!你既有此向善之心,又蒙菩萨点化指引,愿入沙门修行,真是功德一件。只是你被压在此,我一介凡僧,要如何才能救你出来?”
孙悟空哈哈大笑,声震山林:
“师父不必为难!这山顶之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需上山将那帖儿揭起,我自然能破山而出!”
三藏依言,辞别悟空,再次攀上山巅。
山路崎岖,藤萝密布,他一路攀藤附葛,艰难行至绝顶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冲霄,瑞气千条缭绕,一块四方大石矗立崖边,石上贴着一道封皮,正是佛门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熠熠生辉,威压天地。
三藏近前跪下,面朝大石,望着金字,恭敬拜了几拜,又朝西方灵山方向祷祝:
“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若我与这猴头果有师徒之分,便让弟子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往灵山证道;若无缘收他为徒,此辈乃是凶顽怪物,故意哄骗弟子,便让这金字无法揭起,不成吉庆。”
与此同时,西方灵山雷音宝刹之中,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无边菩萨,皆执幢幡宝盖,捧异宝仙花,井然列于娑罗双林之下,佛光普照,圣境庄严。
燃灯佛祖聚庆云彩雾,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头顶舍利之光绽放,溅落万千金花,满空白虹四十二道,南北贯通,智满金身,气象无上。
“善哉。”
佛祖心中欣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挥手,撒出一片清净神光,隔空收回五行山压帖之威。
刹那间,五行山顶那六字金字压帖骤然绽放万千毫光,千重异彩笼罩天地,仿佛有灵识一般,朝唐三藏微微示意,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径直朝西方灵山飞去,重回佛祖手中。
三藏见状,心中一惊,知是佛祖显灵,连忙望空礼拜,随后快步走下高山,回到石匣旁,对悟空道:
“那金字压帖,已然揭去了,你可以出来了。”
悟空欢喜大叫:
“师父,你请走远些,莫被山石惊伤!”
唐三藏依言,牵着白马往东快步走了几里地。刚站定,便听见一声震天价巨响,仿佛天地崩塌,五行五指山轰然炸裂,乱石纷飞,烟尘冲天,直冲八方。
孙悟空长啸一声,声震九霄,被困五百年的猴躯之上,气势陡然暴增,如火山喷发。他一跃腾空,立于山崩中心,伸手一抓,将一缕散逸而出的先天灵光与五行大道玄奥光团抓在手中,毫不犹豫一口吞下。
轰轰轰——
连绵巨响自他体内传出,筋骨齐鸣,神通暴涨,孙悟空气息层层攀升,竟在脱困这一瞬,直接突破境界,踏入大罗金仙之境!
“吼——!”
悟空仰天狂啸,化作千丈巨猿,金毛倒竖,金刚不坏之身绽放无量金光,以拳捶胸,怒吼震天,威势席卷四方。
远处,唐僧看得目瞪口呆,脑海轰鸣不止,下意识低声自语:
“这……这便是菩萨指派,保护贫僧西天取经之人?竟是贫僧徒弟?”
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自然瞒不过洪荒诸圣与三界大神通者。各方道场之中,无数道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五行山之上,人人深吸一口气,目中精芒闪烁。
他们心中皆清楚——真正的西游,自此正式开始;以佛门大兴为引的无量量劫,正式降临。
西方极乐世界,准提佛母手持七宝妙树,轻轻挥动,满面喜色:
“善哉!果然天命在我西方佛门!这猴子在五行山下潜修五百年,磨心炼性,一出关便突破大罗金仙!待到取经功成,天道功德加身,我佛门必将再多一尊准圣级护法大神!”
接引佛祖亦是微微颔首,高宣佛号,面露欣慰。
洪荒地仙界之中,孙悟空刚突破大罗,一身恐怖气势肆无忌惮席卷四方,正要尽情舒展筋骨,天空之上却忽然降下一股煌煌天威,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将他外泄的气势尽数拍散。
悟空眉头一蹙,却也知晓天道规矩,不敢放肆,缓缓收敛气息,从天而降,落在唐僧白马之前,赤身跪拜,恭敬叩首:
“师父,我出来也!”
至此,师徒名分已定。唐僧为悟空取法名“行者”,二人稍作收拾,辞别五行山,再度踏上漫漫西行之路。一路行来,唐僧见悟空野性未驯,言语狂放,心中暗自有了顾虑。
而此时,三十三天之外,无边混沌深处,一颗古老星辰悬浮,其上魔宫巍峨,琼楼玉宇连绵,殿阁高耸入云,雕栏玉砌,明珠垂帘,光芒灼灼,恍若星辰降临。正殿之上高悬一块巨匾,银钩铁画,上书三字——天魔宫。
此处正是万魔之祖、心魔之源——魔罗的道场,大自在魔宫。
魔罗静坐魔宫至高宝座之上,双目微闭,体悟魔道本源。身躯虚幻不定,无数魔影神形在体表生灭流转,如梦幻泡影,朝生夕死,却暗合天道阴阳、生灵心欲之无上奥妙。
他脑后更有一方天魔世界缓缓展开,世界之中,无数魔信徒虔诚祈祷膜拜,魔音清唱缭绕,充满无尽诱惑与沉沦之美,乃是魔罗以无边魔力铸就的天魔梦幻大世界。
忽然,魔罗闭阖的双目猛然睁开,两道如炬魔光穿透无尽混沌虚空,径直投射在地仙界南瞻部洲、五行山附近一处农舍之内,牢牢锁定孙悟空的元神。
“这猴子,心高气傲,桀骜难驯,心魔躁动,戾气深重,尚需好好磨练一番,方能成佛门护法……也好,便由本座,为他添一场心魔大劫。”
此时凡间农舍之内,唐三藏一路奔波,早已沉沉睡去。孙悟空却躺在草堆之上,翻来覆去,心中愤恨难平,难以入眠。
原来,他刚一出山,观音菩萨便暗中现身,赐给唐僧一顶嵌金金箍,假意说是护身宝冠,哄骗悟空戴上。一旦唐僧念动紧箍咒,金箍便收紧如刀割,令他痛不欲生,以此约束野性。
孙悟空何等人物?早年大闹天宫,纵横三界,自号齐天大圣,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束缚?越想越是恼怒,心潮澎湃,杀意暗生。
便在此时,他忽然心神一荡,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轻轻牵引,眼前景象微微扭曲,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个似真似幻、亦虚亦实的奇异世界。
这个世界乍看与现实一般无二,他依旧躺在农舍草堆之中,隔壁房间灯火昏黄,唐僧还在打坐念经,窗外山清水秀,草木生机盎然。可仔细感知,却处处透着别扭与违和,仿佛一切都是刻意拼凑,虚假不堪。
悟空心中惊疑,正欲运转火眼金睛看破虚妄,眼前景象却随着他的念头悄然变化。
原本呆板的景物渐渐生动,昏黄的灯光变得温暖,被褥更加柔软,山间鸟鸣清脆悦耳,心中那股别扭感缓缓散去。
他却不知,自己早已在毫无察觉之下,被天魔之祖魔罗引入了天魔梦幻世界。
魔罗乃洪荒天道之下,统辖诸天万界心魔、执掌一切生灵阴暗面的天魔之祖。但凡生灵有灵智,便有私欲、有嗔恨、有不甘、有执念,此即为心魔。魔罗与洪荒众生之心,皆有一缕玄妙联系,无人能免,孙悟空自然也不例外。
此番,魔罗正是借着孙悟空心中怨气、傲气、戾气躁动之机,以心魔为引,悄无声息将他拖入幻梦之中。
天魔梦幻世界,最是诡异莫测,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想前即前,想后即后,心中浮现何物,眼前便现何物;心中念及百事,百事便即刻降临。
悟空心神渐迷,只觉杳杳冥冥,心无定见,万千念头纷至沓来。
他先是想到:俺老孙一身通天本领,何苦保一个凡僧,跋山涉水,辛辛苦苦去西天取什么劳什子经书?不如回花果山,做回逍遥自在的美猴王,与猴子猴孙共享天伦,岂不快哉!
念头刚起,眼前景象骤变——下一刻,他已置身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无数猴子猴孙围拥而上,欢呼雀跃,叩拜在地:“大王!大王你终于回来了!”
悟空心中快意顿生,多年压抑尽数爆发。
又想起自己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风吹日晒,受尽屈辱,不由得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孩儿们!当年天庭欺我,佛门困我,此仇不共戴天!今日随俺老孙打上凌霄宝殿,抢了玉帝宝座,让他也尝尝受制于人滋味!”
刹那间,悟空身披金甲圣衣,手持如意金箍棒,脚踏七彩云霞,威风凛凛,率领万千猴妖,浩浩荡荡直奔南天门而去。
南天门之下,降魔大元帅李靖托举黄金宝塔,手持令旗,身旁三太子哪吒威风凛凛,药叉将、鱼肚将及无数天兵天将严阵以待,杀气腾腾。
李靖厉声大喝:“孙悟空!你刑满脱难,不思悔改,竟再度率众谋反,真是罪该万死!今日定将你拿下,碎尸万段!”
孙悟空仰天狂笑,桀骜之气冲霄:“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那玉帝老儿坐得太久,也该下来,让俺老孙当当!”
李靖冷笑一声,挥手下令,万千天兵一拥而上。
悟空挥舞金箍棒,所向披靡,一路大杀四方,天兵天将溃不成军。他越战越勇,径直攻破南天门,杀上凌霄殿,无人可挡。
转眼之间,场景再变。
孙悟空手持金箍棒,傲然立于凌霄紫殿之上,左右两排,尽是花果山猴妖将领,齐齐跪拜:“拜见大王!恭喜大王荣登天帝宝座!从此寰宇苍穹,三界众生,皆奉大王为主!”
悟空狂笑不止,声震三界。
“带上来!”
一声令下,殿外一群身披金色枷锁、镣铐沉重的身影蹒跚而入,正是玉帝、杨戬、托塔李天王、哪吒、巨灵神等天庭众神。枷锁之上魔气缠绕,禁锢法力,令他们一身神通荡然无存,与凡人无异。
身后,一名身形高大如金刚的巨猴手持雪亮诛仙铡刀,缓步上前。
“诛仙铡,斩!”
刀光连闪,鲜血飞溅。
玉帝、李靖、哪吒、杨戬……一颗颗头颅滚落地面,血腥刺鼻。
天地间顿时风雨大作,雷电轰鸣,似是苍天震怒。可孙悟空却无动于衷,双眼赤红,杀意癫狂,哈哈大笑:“西方佛陀把我镇压五百年,此恨难消!孩儿们,随俺杀上灵山,血洗佛门,屠尽诸佛!”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万千猴妖乘妖风,持利器,铺天盖地冲上灵山,见佛杀佛,见僧杀僧,一路屠戮,尸横遍野。
悟空立身灵山之巅,脚下尸山血海,无数佛门弟子惨死当场。大仇得报,快意滔天,他放声狂笑,癫狂至极。
便在此时,半空雷光一闪,观音菩萨现身,面容悲悯,高声劝道:“孙悟空!你不听良言,不遵师训,放纵心魔,逆天行凶,造下无边杀业!贫僧劝你尽早收手,回头是岸,否则必遭天谴,形神俱灭!无量寿佛!”
孙悟空怒极反笑,长啸刺破长空:“我孙悟空,自号齐天大圣!神要挡我,我便杀神!佛要阻我,我便屠佛!今日谁也拦俺不得!”
他举起金箍棒,汇聚全身法力,一棒轰出,耀眼光芒爆发,观音菩萨身影瞬间溃散,无影无踪。
可就在这一瞬,灵山之上,无穷劫云骤然汇聚,数十亿万里雷海翻涌,乌云中央形成一个恐怖漩涡,漩涡深处,缓缓睁开一只雷电紫金天罚之眼。
一股凌驾于三界之上、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轰然降临。
便是曾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此刻也忍不住浑身战栗,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与恐惧,只觉自己如蝼蚁般渺小,随时会被天威碾为飞灰。
虚空之中,传来冷漠威严之声:“孙悟空,你作恶多端,杀戮滔天,逆天叛道,今当身受天罚!”
天罚之眼猛然睁开,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紫金雷电,横贯天地,轰然落在孙悟空身上。
剧痛席卷全身,神魂即将崩灭。
悟空心中一片死寂:“我……就要死了吗?”
在意识消散、灰飞烟灭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看见一道熟悉的道人身影,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
“悟空,你不听为师教诲,放纵心魔,胡作非为,造下杀业,如今受天谴而亡,化为灰灰,又是何苦呢?”
声音温和,却满是叹息。
悟空泪眼模糊,用尽最后力气喃喃道:“师父……是菩提祖师……弟子……终于记起来了……可弟子现在……已经没法再听您老人家教导……没法保唐僧……去西天取经了……”
话音未落,意识彻底沉入无尽黑暗。
天魔梦幻世界之中,孙悟空的心神,已然在这场癫狂杀戮中,被天罚彻底击碎。
而现实之中,农舍草堆上,孙悟空身躯猛地一颤,眉头紧锁,冷汗浸透毛发,口中发出痛苦低吟。
心魔之劫,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