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自然是江雅。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
可随着那句话落下，圆桌边原本有些躁动的人，却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江雅只是五级序列者。
放在如今的曙光城，五级已经算得上强者。
可和张尘这种能正面斩杀诡王的怪物相比，五级的力量似乎又显得不算什么。
她没有张尘一人镇压一城的战力。
也没有天齐那种冲进诡异群里，提着斩马刀一路砍到底的凶悍。
可在曙光城，没人会因此轻视江雅。
因为曙光城的巡逻队手里拿着的诡器，城墙上装配的警戒诡器，外出小队携带的防御诡器，甚至在场众人的诡器，都出自江雅和工坊那些工匠序列者之手。
她或许不是最强的那一个。
却是让很多人能够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个人。
秦烈咧开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嫂子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许山瞥了他一眼。
“你嘴里就没个把门的。”
“我这不是实话吗？”
秦烈挠了挠头，正准备再说两句。
议事厅中央的空气，忽然裂开了。
嗤！
一道漆黑裂缝横贯半空。
裂缝另一边，没有任何光亮，只有让人心悸的幽暗。
桌边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赵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体内序列力量蓄势待发。
阿坤向后退了半步，挡在几名实力较弱的序列者身前。
就连原本一直低头喝酒的姬媚，也微微抬起头，眼神冷了几分。
“谁？”
裂缝缓缓扩大。
下一刻。
一名白发白衣的男人，从裂缝中迈步走出。
他踏出空间裂缝的瞬间，议事厅内那股紧绷到极点的气氛，骤然凝固。
男人白发披肩，面容平静。
他身上的白衣依旧干净，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当他出现时。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
那不是张尘刻意释放的威压。
恰恰相反，他已经极力收敛了力量。
可刚刚得到的吞噬了寂灭，让他体内的气息有些紊乱。
众人看到来人是张尘时，那份凝重很快又被更浓烈的激动冲散。
“尘哥！”
“白王！”
“真是白王回来了！”
议事厅内瞬间炸开。
有人激动得直接站上椅子。
有人猛地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曙光城能走到今天，大多考的都是张尘！
张尘目光扫过众人。
池小小。
秦烈。
许山。
姬媚。
田华。
老周。
赵虎。
阿坤。
还有赵敏、苏正、徐妍妍、楚识雨、王波……
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他们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有的人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有的人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
可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也是曙光城真正的根基。
张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诸位，好久不见。”
一句话落下。
众人彻底松了口气。
那种强撑着的疲惫、担忧与紧张，仿佛随着张尘的归来，被一并卸下。
苏正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姐夫！”
他冲出两步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天齐跟他说的话，又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张尘心领神会，一滴血液被他从体内逼了出来，落到苏正手里，经久不散。
苏正目光大亮，连忙拿出率先准备好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谢谢姐夫。”
张尘淡淡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拿去玩吧！”
话落，他走到主位前坐下。
苏青禾不满的蹬了弟弟一眼，替张尘倒了一杯酒。
张尘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久违的温度。
外面的世界，诡异横行。
无数幸存者在尸体与绝望中挣扎。
他一路走来，杀过太多怪物，也见过太多死亡。
只有坐在这里，坐在熟悉的人身边，喝上一杯酒时，他才会有一种自己仍旧是个人的感觉。
众人纷纷落座。
天齐早就憋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眼神发亮。
“尘哥，你这段时间到底过得怎么样？”
“铁鹰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传疯了！”
“什么铁鹰皇，什么一人压三王，还有人说你在天上直接把诡王脑袋打爆了……”
天齐啧啧两声。
“这名头，听着就带劲！”
在场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张尘身上。
张尘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虚名而已。”
铁鹰皇这种称呼，他听着确实有些别扭。
张尘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便直接转开话题。
“不过，事情确实不少。”
他没有隐瞒。
从离开曙光城开始。
到铁鹰城的局势。
再到阿尔法、黑大帅，以及另外一头诡王联手围杀。
他讲得很平静。
甚至很多凶险之处，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可圆桌旁众人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三头诡王。
那是什么概念？
曙光城如今拥有四名六级序列者，还有大量诡器和城防。
可哪怕只来一头诡王，都足以让整座城进入最高级别戒备。
而张尘面对的，却是三头。
三头诡王联手围杀。
最后，张尘不但活下来了。
还杀了一头诡王。
天齐听得满脸涨红，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什么狗屁黑大帅！”
“居然联手围攻尘哥，太不要脸了！”
砰！
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楚识雨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你小点声。”
天齐扭头看她。
“我这是替尘哥生气。”
“你生气有什么用？”
楚识雨瞥了他一眼。
“下次诡王来了，你能拖住它一头眷属，就算你厉害。”
天齐张了张嘴。
想反驳。
可一想到诡王眷属那种级别的怪物，他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半天。
他不服气地嘟囔道：
“眷属就眷属。”
“反正下次尘哥打诡王，我也去！”
楚识雨没有再说话。
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那动作自然得很。
天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脸上顿时露出傻笑。
张尘看着两人，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以前天齐和楚识雨见面，三句话不吵起来都算奇迹。
现在看这架势，倒是有些不对劲。
天齐察觉到张尘的目光，立刻挺直腰板，一脸得意。
“尘哥，你不知道吧？”
“我跟识雨已经在一起了。”
“现在，她是我天齐的女人！”
楚识雨的脸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抬脚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天齐一下。
“你闭嘴。”
“嘶！”
天齐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加开心。
张尘抬起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可以。”
天齐顿时更得意了。
“那当然！”
“我天齐出手，就没有拿不下的人！”
楚识雨脸更红了。
却没有反驳。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原本压抑的气氛，也彻底散开。
张尘的目光随后落到王波身上，那意思，很明显。
王波推了推眼镜，顺着张尘的目光看过去。
徐妍妍正和姬媚坐在一起。
徐妍妍低头吃着东西，偶尔会看张尘一眼。
姬媚今天穿着一件黑色长裙，手中端着酒杯，神情始终平静。
可当王波看向她时。
她端酒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张尘顿时明白了。
他抬起手，冲着王波比了个六。
王波愣了一下。
随即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低头喝酒。
姬媚耳根微微发红，却依旧没有抬头。
这一桌人，很多都失去了家人。
也有很多人，曾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末世里，能够找到一个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本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宴会继续。
张尘没有因为自己如今实力更强，就和众人拉开距离。
他和老周聊了聊灵食种植的情况。
他又和田华聊起巡逻队训练。
….
随后，他又看向池小小。
池小小如今已经是五级序列者。
她被张尘看着，脸一下红了，连忙坐直身体。
“张尘哥，我很快就能升六级了！”
“真的！”
“我现在每天都在练，绝对不会拖后腿！”
张尘笑了笑。
“别急。”
“实力要稳，不要只顾着升级。”
池小小用力点头。
“我知道！”
酒过三巡。
桌上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欢笑之后，所有人终究还是想起了现实。
曙光城还活着。
但曙光城也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而那些死去的序列者，也再也回不来了。
张尘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王波身上。
“王波，现在曙光城有多少人？”
王波放下酒杯。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那本子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记着曙光城的粮食、武器、人口、伤亡、车队和防线情况。
王波翻开笔记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目前，幸存者总数，六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其中普通幸存者五万七千六百一十二人。”
“序列者总数，一千零九十人。”
“一级序列者，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二级序列者，四百一十八人。”
“三级序列者，两百零七人。”
“四级序列者，一百二十四人。”
“五级序列者，三十人。”
“六级序列者，四人。”
最后一句落下。
王波停顿了一下。
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低了几分。
“原本，是五人。”
议事厅内顿时沉默下来。
贾凡。
那个话不多，做事却极稳的男人。
他不是曙光城最强的人。
可每次外出清剿，每次城防战，每次需要有人断后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最后。
张尘离开后，贾凡负责过多次外出任务。
上一次诡异攻城，也是他拼死拦住七级诡异。
直到最后一刻，仍没有后退。
姬媚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安全区原本有三位副城主。
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
末世里，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
今天死的是贾凡。
明天，也可能是她。
议事厅安静下来。
贾凡的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桌上的酒还冒着热气。
却没人再端起来。
张尘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椅子，没有说什么。
死人回不来。
说得再多，也只是让活着的人更难受。
他转动酒杯，忽然开口。
“你们突破六级，用的是血食？”
众人愣了一下。
天齐最先反应过来。
“对啊。”
“六级血食难找得要命。老子那颗，还是拼死才抢到的。”
他咧了咧嘴。
“差点把命搭进去。”
张尘看向王波。
王波推了推眼镜。
“目前的确只有血食这一条路。”
“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张尘眉头一挑。
“你们没见过灵血矿？”
“灵血矿？”
王波重复了一遍。
圆桌旁，众人的目光也都落了过来。
就连一直低头吃东西的池小小，也停下了筷子。
张尘看着众人茫然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曙光城没有。
至少他们没发现过。
“灵血矿也是我去了南方才发现的，是南方的序列者突破六级的主要资源。”
张尘抬起手，从空间之中拿出了一颗之前没用完的灵血石。
“这个就是灵血石。”
“虽然它的效果不如血食，但胜在稳定。”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盯在灵血石上，目光火热。
曙光城五级序列者有三十人。
可五级血食只有一颗。
而那颗血食，早就按功劳分给了池小小。
他们虽然没有意见，但不代他们不想突破。
谁不想变强？
谁愿意下次诡潮再来时，只能看着同伴死在城墙上？
“这种矿石在南方很多吗？”
老周皱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声音都透着激动。
他本来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能在死前给曙光城出份力就挺好。
结果突破五级之后，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多了好大一截寿命。
这让他也有了变强的欲望。
“是的。”张尘的回答十分肯定。
“目前希望城已经在开采。”
希望城？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
但张尘既然提出来，说明那座城和他有关系。
王波翻开黑色笔记本，直接问道：“距离多远？”
“很远，如果是六级序列者的话，起码也飞上十几天。”
张尘没有隐瞒。
“不过我倒是可以开辟空间通道，缩短这个时间。”
王波手中笔尖停住。
空间通道。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灵血矿还重。
以前曙光城想去外地，只能派车队。
沿途要绕开诡异巢穴，要提防伏击，还要承担燃油、补给和人员折损。
一趟远行，可能半个月。
现在张尘一句话，让众人呼吸都火热了起来，仿佛六级，已经在和他们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