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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短视

    第二日,玛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柯林斯家的客房,亨斯福德,肯特郡。窗帘是夏洛特新换的,浅灰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纹。窗外的鸟叫了一两声,又停了,大概是飞走了。

    她动了动,身上沉得很。昨晚做了太多梦。一会儿梦见工厂,周围全是咳着灰痰的女工,棉絮粘在她们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揭不掉的雪。

    一会儿梦见济贫院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怎么推也推不开。

    最后还梦见一个蒙面人,把她按在一把椅子上,说:“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她看不清那张脸,只听见声音从蒙面的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坐起来。噩梦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都照回了原形——椅子还是椅子,柜子还是柜子。

    窗外,亨斯福德的小路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罗辛斯庄园的烟囱正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那座大宅子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庄严,体面,纹丝不动,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可她知道,再过一会儿,柯林斯先生就会从那里回来,带回凯瑟琳夫人今天早餐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当作圣经一样逐字逐句地背诵给她们听。

    她放下窗帘,洗漱,换衣服,下楼。

    早饭后,夏洛特带着玛利亚去村里办事了。柯林斯先生一早就去了罗辛斯,说是要向凯瑟琳夫人请安。他是真心觉得那是一种请安——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实实在在的、发自肺腑的请安。玛丽有时候试着从他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铺开信纸,正在给简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玛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替我添上一句问候。”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在信尾加了几行字。写完了,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柯林斯家平时没什么客人。这个时辰,夏洛特和玛利亚刚出门,不可能是她们。柯林斯先生去了罗辛斯,更不会这么快回来。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是谁?”玛丽问。

    伊丽莎白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达西先生。只有他一个人。”

    玛丽愣了一下。达西?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伊丽莎白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他就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帽子,正在等仆人开门。

    阳光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打量——在罗辛斯的客厅里他是那样打量人的,像是在丈量每一个人与他的距离。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仆人领着他走进来。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只有伊丽莎白和玛丽两个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收住了。

    他先是道歉,说自己以为大家都在,贸然闯了进来。伊丽莎白站起身,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把夏洛特和柯林斯的去向一一交代了,请他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雕塑。

    玛丽坐在旁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问起罗辛斯的事。凯瑟琳夫人今天可好,德布尔小姐身体怎么样,菲茨威廉上校怎么没一起来。他一五一十答着,话不多,每句都答得很恭敬,但恭敬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一种不是敷衍、却比敷衍更让人无法接近的距离感,像是他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圈,既不许别人进来,也不许自己出去。

    伊丽莎白又问起另一件事,上次他和宾利先生匆匆离开内瑟菲尔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他说宾利家的事业出了些问题,需要赶回去处理。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又问宾利先生还打算返回内瑟菲尔德吗。

    玛丽坐在旁边,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宾利家的产业,北方的产业。原书里没有写过具体是什么生意,只说是从北方来的,靠做生意攒下了家产。

    纺织业?矿业?航运?她想起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痰的女工,想起那些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童工,想起那些在泰晤士河上漂着的运煤船。那些产业,哪一个不是沾着血和汗的。

    她走神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在替夏洛特说话。她说那门亲事虽然不算十分明智,但用审慎的目光看来,对她也是一门很好的姻缘。玛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达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不想再讨论别人的婚姻了。

    他随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一份报纸。那是玛丽今早放回去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很关注社会新闻?”

    玛丽挤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在女人出门不方便的时候,报纸是我观察这个世界的重要渠道。不然,我只能跟着那些妇女去八卦谁家有女儿待嫁、哪户有男士未娶——这样无聊的事情了。”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报纸放回原处。

    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说起欧文。他说欧文的事业注定会失败,说很多人在非议他,说他没能好好维护自家的产业,真是不知所谓。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笃定——不是傲慢,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挑战过这些判断,所以他把它们当成了事实。

    玛丽看着他。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像往常一样端起茶杯,用一个礼貌的微笑把这个话题滑过去。

    但她没有。她想到了那些被塞进烟囱里的孩子,想到了那些在棉尘里咳血的肺,想到济贫院那扇推不开的铁门。

    她想到了欧文——那个在资本主义黎明时分,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把无数人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疯子。

    “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给人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行为本身就是高尚的。难道因为他被宙斯惩罚,人类就能无视他所作出的贡献吗?”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我认为,现在的工厂主和农场主都是很短视的。”

    他坐直了身体。“说说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如今农业产量和工业品都在飞速提高,可国家内部却有大量贫困的人没有钱去消费这些产品。

    她说现在英国的商品还能依靠军队去打破那些落后国家的大门,将商品倾销到那些地区,赚取巨额的利润。可工业革命并不会只在一个国家发生,殖民地也不会被英国独占。

    总有后起之秀会赶上英国的生产能力,总会有其他国家来抢夺殖民地。

    到那时候,商品销售不出去,国内又没人买得起——牛奶倒入河里,工厂停工,商人们和农场主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痛苦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为什么农场主不把牛奶便宜卖掉呢,至少还能赚一点。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到那时候,牛奶运到市场花的钱,比牛奶倒入河里还贵。而且他们不会卖的。他们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也不愿意让价格跌下去。他们还指望着市面上牛奶少了,价格能涨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达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点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复杂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一个人的神情。

    他听她说的那些话——产能过剩,市场饱和,殖民地竞争,生产危机。那些逻辑,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不像是从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那些在伦敦俱乐部里高谈阔论的议员,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的银行家。

    可他们说的都是眼前的利润、明天的涨跌。

    她说的却是几十年后的事。而且按照她的理论,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无药可解。他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想说他说得对但又想反驳——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夏洛特和玛利亚回来了。

    他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坐直了身子,又变回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达西先生。

    夏洛特推门进来,看见达西,愣了一下,笑着行了个礼。达西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说路过顺便来拜访,以为能见到大家。

    他的目光往玛丽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他又坐了几分钟,话很少,只是偶尔应一句。那些目光还是一下一下往玛丽那边飘,但每一次都在半途被收回去,像是被某个意志强行拽住的。

    终于,他站起来。“我该走了。”朝夏洛特欠了欠身,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玛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玛丽。“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聊怎么经营庄园呢。”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又梦见了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推不开。但她这次没有转身走开。她在梦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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