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回走。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厢里只有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忽长忽短。
夏洛特坐在玛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今晚在罗辛斯,你和达西先生在花园里聊了什么?”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烛光里,夏洛特的脸还是那样沉稳,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好奇。
玛丽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有一朵花在花园里有些突兀,”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说应该趁早剪了。”
夏洛特愣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却立刻插话了。他从前座探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
“那花园都是符合凯瑟琳夫人心意的!每一棵花,每一丛草,都是夫人亲自指点过的。玛丽表妹,一定是你没能欣赏夫人的布置,才会觉得有花突兀。你要多多学习,这样才能紧跟夫人的心意。”
他说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布道。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歉意。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知道他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玛丽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柯林斯先生还在絮叨,说什么“夫人的品味”“夫人的布置”“夫人最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夏洛特没有再问。
玛丽回来的时候,伊丽莎白还坐在窗边等着她。
烛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玛丽脸上,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
“回来了?”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轻轻问了一句。
“还好吗?”
玛丽想了想,说:“还好。”
她不想把今晚的事当笑话讲。被求婚,拒绝,吵架——那些事太复杂了,说不清。
“那就好。”伊丽莎白没有再问,“早点睡。”
玛丽点点头。
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枕头软软的,被子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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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
玛丽睁开眼睛,觉得精神很好。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在等她了。
“出去走走?”伊丽莎白问。
玛丽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进林子里。早晨的空气清新得很,带着草木的香味,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舒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她们走了一会儿,玛丽忽然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庭园边缘的小树林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达西。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她们,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没有动。
达西终于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们面前,停住。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玛丽。
他把信递过去。
“我在这里转悠好久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希望能碰到你。”
玛丽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达西顿了顿,又说:“你至少应该看看这封信。”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快步走进林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清晰的印章。
玛丽拆开信,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达西的字迹不像他本人那样拘谨——笔画用力,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停顿过,又像是笔尖压得太久。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
“玛丽小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必担心我会重复昨晚那些话。我不是来再次求婚的。你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不愿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措辞简短,像是一刀切断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解释。你指责我拆散了你姐姐和宾利。这件事,我不能不回应。”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叙述。他讲自己去年秋天在赫特福德郡注意到宾利对简的关注,讲他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观察简的神情——她笑容得体,举止大方,对每个人都同样温柔。他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特殊的偏爱。他承认自己也许看错了。他说,如果真是他看错了,那他对简造成的伤害,他会承担全部责任。但他也写道:宾利不是被他一个人拉走的。宾利在北方的工厂出了些麻烦,需要他回去处理。他的姐妹也在旁边说了些话——那些话他当时没有阻止,现在想来,他应该阻止的。
“是我告诉他,简对他没有深情。他信了我。”
这句话孤零零地占了一行,像是一个罪状。
下一段,他提到了简到伦敦的事。他说他和宾利小姐一起瞒住了宾利,让他不知道简就在城里。他说这件事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他确实是做了亏心事。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帮朋友,现在回想起来,他说不清那到底是帮忙还是控制。最后一段,是关于玛丽家里人的。
他写得比前面都短。他说她母亲的某些言行确实让他犹豫过,她两个小妹妹也有失检点。他用词很克制,像是在挑着字眼走路。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是指责,更像是在解释——解释他之前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会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拉扯那么久。他没有说“你的家世配不上我”,他只是把这些事实摆出来,像是在说:这就是我当时面对的东西。
“你可以继续恨我,”信的结尾写道,“你有这个权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无缘无故地伤害任何人。我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教训。”
签名是规规矩矩的全名:“菲茨威廉·达西”,没有“敬上”,没有“你最真诚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名字。
玛丽把最后一页放下。
信很长,她从头读到尾,中间有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纸叠整齐,塞回信封里。她想起昨天在花园里,达西站在她面前,说“我克制来克制去”。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表白。现在她明白了——他不只是在表白,他是在坦白。
那些他昨天没有说出口的话,全在这封信里。他本可以当面说清楚的,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写信,大概是因为写信的时候,没有人能打断他,没有人能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转身走开。
“怎么了?”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叠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伊丽莎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莉齐,”她把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伊丽莎白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字。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看来,起码简的婚事未来还是很有指望的,不是嘛?”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着,一行一行,表情随着那些字不断变化。
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愤怒——那愤怒不是冲着信的,是冲着什么的,玛丽看得出来。
再然后,是复杂。
伊丽莎白看完了。
她把信放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都怪我!”她大声嚷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当初夏洛特就提醒我,让简在宾利面前再热情一些。我却觉得,只有看出简本性的人,才值得简嫁给他!”
玛丽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
“这下好了,平添了这么多波折!当初威克汉姆喜欢我,我很得意。达西怠慢我,我就生气。我对他充满了偏见,从没想过要公正地看他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现在我才认识到,达西竟有勇气自陈错误。”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
“还有你,我的妹妹。”
玛丽愣了一下。
伊丽莎白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因为我对他的反感,才拒绝了他的求婚?”
玛丽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情感选择拒绝的达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