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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两只笑杯定生死

    薛府在镇子最深处,三进院落,门面极素。

    没有雕花门楣,没有石狮子,连门槛都比普通人家矮半寸。

    这种刻意的俭朴,比满门金漆还扎眼。

    “寒舍简陋,先生见笑。”

    薛长慈在前面引路,步子不紧不慢。

    江枫跨进院子,目光一扫。

    青砖铺地,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

    几株瘦竹立在墙根,修剪得极齐整,每一竿的高度差不超过两指。

    正堂挂着一幅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落款没有印章,笔锋却极为讲究。

    起笔藏头,收笔回锋,每一横的粗细变化都经过精心控制。

    这字不是随便写的。

    江枫的视线在那幅字上多留了两秒。

    笔画的走势从左上往右下压,每个字的重心都往下沉。

    写字的人下笔时心里压着重东西。

    素斋摆在正堂八仙桌上。

    四菜一汤,豆腐、青菜、萝卜、腌笋,汤是冬瓜薏米的。

    碗碟都是粗瓷,没一件值钱。

    外面饿殍遍地,这桌素斋已经是极大的排场了。

    薛长慈坐在主位,亲手给江枫倒了杯茶。

    “先生是游方术士?”

    “算命的。”江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走到哪算到哪,混口饭吃。”

    “那先生方才在生祠前观香,可是在替薛某看相?”

    薛长慈问这句话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很稳。

    但他的小指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动作出现在“观香”二字出口的瞬间。

    他在意,非常在意。

    “不是看相,是看地气。”江枫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薛先生,你这镇子的地气不对。”

    薛长慈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动作衔接得很顺,停顿短到常人注意不到。

    “哦?怎么个不对法?”

    “外面大旱三年,十里八乡饿殍遍地。你这镇子不但没死人,还个个面色红润,连六十七的老太太走路都带风。”

    江枫竖起一根手指。

    “要么你薛长慈是真神仙下凡,要么这镇子在吃别的东西。”

    薛长慈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温和到近乎圣人的模样。

    “先生说得对,薛某确实不是神仙。薛某只是一个愿意为乡亲们付出一切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放缓,带上了一种殉道者的沉重。

    “三年前大旱刚起的时候,薛某散尽家财买粮,撑了半年。粮食吃完了,外面的路也断了,运不进来。眼看着镇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薛某……做了一个决定。”

    他抬头,目光直直看向江枫。

    “一个很残忍,但薛某至今认为正确的决定。”

    江枫没接话。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对红漆筊杯,放在桌面上。

    “薛先生,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不急着听。”

    他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只筊杯,让它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

    “我先问问天。”

    薛长慈的视线落在那对筊杯上,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

    “先生请便。”

    江枫把两只筊杯合在掌心。

    第一掷。

    问此地吉凶。

    掌心松开,两只筊杯翻转落下,在八仙桌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了半寸,稳住。

    两只都是阴面朝上。

    笑杯。

    神明不语,所见非真。

    薛长慈看了一眼桌面,眼皮没动。

    江枫捡起筊杯,重新合掌。

    第二掷。

    问薛长慈善恶。

    筊杯落下,在桌面弹跳了一下。

    又是两阴。

    笑杯。

    连续两个笑杯。

    神明笑而不答的意思只有一个——问题本身是假的。

    吉凶是假的,善恶也是假的。

    这镇子呈现出来的一切,从地面上看到的所有东西,全是假的。

    “薛先生,笑杯的意思你懂吗?”

    薛长慈摇头:“薛某不通玄学。”

    “笑杯就是神明在笑你。”

    江枫的手指停住。

    “笑你演得太像了,连问的人都差点信了。”

    “而且,你这宅子的气场是倒的。”

    “正常的宅子,前院迎气,后院藏气,中堂聚气。你这宅子后院则是反过来,在往前院输送东西,前院再往外面的井里灌。”

    江枫站起来,绕着八仙桌走了两步。

    “我在生祠前点的那三根香,烟往地底钻,香灰从中间断。地底下压着极重的死气,地面上的生机全是从别处抽来的。”

    他绕到薛长慈身后,视线落在薛长慈后脑勺的发际线上。

    发际线往上三指宽的位置,枕骨的弧度不是常人那种平滑的圆。

    微微外凸,边缘带一道向下的弯折。

    “你后脑的骨相叫反弓骨,主一生逆行。”

    “做的事越是被人夸,越是在造孽。”

    薛长慈笑了,一种带着自嘲的真笑。

    “先生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磨出短促的一声。

    走到正堂侧面的书柜前,手指摸到第三层一本线装书的书脊。

    食指和中指夹住书脊上沿,往外一扳。

    咔。

    正堂后墙上,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

    潮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浓烈的药味。

    还有另一种味道。

    正在腐烂中的血肉。

    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冲进鼻腔的时候,江枫的胃收缩了一下。

    薛长慈站在暗门旁边,侧身让路。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只剩一种看淡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事没有错。

    “先生既然看出来了,不如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和石阶深处涌上来的潮气融在一起。

    “看看薛某到底是善人,还是恶人。”

    江枫看着那道暗门。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第七级之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药味和死气一波一波从下面往上不断翻涌,每一波的间隔很规律,三秒一次。

    心中的不安没有动摇江枫的决心。

    他抬起脚,直接踏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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