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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水井边的瞎子和聋子

    石阶最后一级踩上去,暗门在身后合拢。

    正堂里那桌素斋还摆着,豆腐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膜。

    江枫没有回头看,穿过前院,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日头还在头顶挂着,毒辣得很。

    主街上人来人往,和他进薛府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肉铺案板上那半扇猪换了个方向,说明有人来买过肉。

    巷口追跑的孩子换了一拨,笑声一样响亮。

    江枫沿着主街往镇子中心走。

    不到一百步,就看见了那口井。

    青石井台,四面围着半人高的石栏。

    井台上方搭了个木棚,棚顶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福泉”两个字。字是新漆的,红得发亮。

    井台边排着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汉子,有提木桶的妇人。

    打上来的水清澈见底,倒进桶里时哗啦啦响,水花溅在青石板上,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井台北侧的石凳上坐着四个老头。

    都是七十往上的年纪,穿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衫,腰板挺得笔直。

    一个捏着旱烟杆,一个膝盖上摊着棋盘,剩下两个在旁边支招。

    四个人的面色都好得过分。

    七十多岁的人,脸上的肉饱满紧实,眼白清亮,手背上连老年斑都淡得看不出来。

    江枫走到井台边,在石栏旁蹲下来。

    他从布袋里摸出香炉,倒出里面残留的香灰。

    灰是刚才在地下室枯井边烧的那根香留下的,暗红色,带着一股腥甜。

    两根手指捏起一撮香灰,抹在井沿内侧的青砖上。

    灰落在砖面上的瞬间,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黑紫。

    黑紫色的灰迹在砖面上缓慢扩散,顺着砖缝往下渗,渗到第二块砖的时候,砖面上浮出一层极细的红色纹路。

    和地下室那些红线一模一样的纹路。

    排队打水的人还没注意到他,石凳上的老头先看见了。

    捏旱烟杆的那个站起来,眯着眼往这边张望。

    “哎,那个外乡人,你蹲在井边干什么?”

    江枫没抬头,又捏了一撮灰,抹在旁边第二块砖上。

    同样的反应,黑紫扩散,红纹浮现。

    摊棋盘的老头跟着起身,棋盘从膝盖上哗啦滑下去,棋子撒了一地,他也没顾上捡。

    四个人全围了过来。

    捏旱烟杆的老头凑近看了一眼井沿上的黑紫色灰迹和红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化很快,从疑惑到辨认到确认,前后不超过两秒。

    然后他的脸恢复了正常。

    “你在搞什么名堂?”

    江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位老太爷,这口井的水,你们喝了多久了?”

    “三年。”另一个老头接话,声音硬邦邦的,“薛善人请高人做的法,保佑全镇平安。怎么了?”

    “这水里掺了人命。”

    井台边排队的七八个人全听见了。打水的动作停了,提桶的妇人转过头来,挑担子的汉子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

    “一百三十七条流民的寿元,从地底下抽出来,灌进这口井里。你们每喝一口水,就在吃别人的命。”

    安静了三秒。

    捏旱烟杆的老头第一个开口,嗓门拔高了一倍。

    “放屁!”

    他把旱烟杆往地上一顿,铜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骂完这句,他的眼珠往左边扫了一下,扫过排队打水那几个人的脸。

    “外乡来的妖人!满嘴胡说八道!这是薛善人向天求来的福水,保了全镇两千多口人的命!你一个游方骗子,跑到我们镇上来妖言惑众!”

    其他三个老头跟着骂起来。

    “滚出去!”

    “哪来的疯子!”

    “薛善人是活菩萨,你算什么东西!”

    排队的人群也开始躁动。

    有人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往前走了两步。

    江枫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井壁上。

    井口内侧第三层砖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

    和薛府地下室东墙那块方砖一样的深度差。

    江枫的指甲嵌入砖缝,往外一抠。

    砖缝里的填灰是松的,用指尖一刮就簌簌往下掉,根本没有正常勾缝的硬度。

    有人定期在动这块砖。

    他把砖整块抽了出来。

    砖块脱落的位置,露出一截手指粗的陶管。

    陶管表面缠着红线,线上沾满暗红色的干涸物质,一层叠一层,最外面那层还是湿的,在阳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管口朝着井水的方向,管壁上刻着和地下室那些红线一样的符文。

    有液体正从管口往外渗。

    一滴,两滴,暗红色的液珠坠入井水中,在清澈的水面上散开一圈淡粉色的晕。

    所有人都看见了。

    提桶的妇人手一松,木桶砸在地上,水泼了半片青石板。

    挑担子的汉子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扁担上踉跄了一下。

    四个老头的骂声停了。

    他们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笔直,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捏旱烟杆的那个。

    在等他拿主意。

    江枫退后两步,把抽出来的砖块放在井沿上。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红线、符文、暗红色的液体,所有东西都摆在阳光底下,一览无余。

    他在等。

    等这些人的第一反应。

    五秒过去了。

    捏旱烟杆的老头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没有捂嘴,没有露出任何惊骇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井沿边,整个人侧身靠上去,肩膀和后背把那块缺砖的位置严严实实挡住。

    旱烟杆还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井沿,整个人像一堵墙。

    他的眼睛盯着江枫。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和薛长慈完全不同的东西。

    薛长慈的眼神里是殉道者的笃定,是“我做的没错”的坦荡。

    这个老头的眼神里,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赤裸。

    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江枫能听见。

    “外乡人,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薛大善人都替我们扛了罪孽了,你为什么要把它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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