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蹲下去,两根手指捏住纸角,从枕头底下把那张字据抽出来。
毛笔字,一笔一划工整到刻意。
内容很短。
大意是:立契人王二狗,祖籍青阳县三里铺,因旱灾流亡至慈安镇,承薛善人收留,愿以残寿换镇民康泰,心甘情愿,绝无胁迫。
下面三个拇指印,排成一列。
江枫把这张放回去,又连抽了四张。
名字不同,祖籍不同。
格式和措辞完全一样,连换行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把最后一张塞回枕头底下。
“字据是你写的?”
薛长慈走过来,站在江枫身侧三步外。
“第一批是我写的。后来收进来的人里有识字的,让他们自己写。见证人也是流民之间互相推举,我不指定。”
“有没有不愿签的?”
“有,给了干粮和水,送出镇。”
“活了吗?”
薛长慈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偏向石阶入口,那面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旧草鞋。
十来双,大小不一,鞋底全磨穿了,鞋帮上沾着干涸的褐色血渍。
江枫扫了一眼那排草鞋。
十七双。
“后来再收到新的流民,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薛长慈收回目光。
“留下签契,每天一顿肉粥,能活三到五个月。不签,拿三天干粮出镇。”
他停了一下。
“再没人选择走了。”
江枫站起身,在草席间的窄道上走了几步。
泥土被踩得板实,有几处颜色发暗,渗过体液留下的旧痕。
他在一个年纪稍轻的流民面前停住。
这人的状态比周围那些骨架子好一截,手腕上的红线颜色也淡,应该是近期才收进来的。
流民的眼睛有焦点,正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孙四。”
“孙四,你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吗?”
孙四的脑袋在草席上蹭了两下,算是点头。
“知道……薛善人说过。抽的是寿命,剩不了多少日子了。”
“你恨他吗?”
孙四的眼珠转了一下,往薛长慈的方向瞟了一眼。
“恨什么?在外面连三天都撑不过。”
他的视线慢慢移回天花板方向。
“这里每天有粥喝,热的,里面有肉丝。躺着就行,什么都不用想。”
沉默了几秒钟。
“刚来那几天还琢磨过,拿命换粥,到底划算划算。”
“后来就不琢磨了。”
“想也没用,反正躺着躺着,日子就到头了。”
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枫看了他三秒,收回视线,转向薛长慈。
薛长慈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笔直。
后背的溃烂在每一次呼吸时牵扯着肌肉,他的肩膀会跟着抖一下,但站姿没有半寸弯曲。
“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
“外面是饿死,进来是被抽。区别在于,饿死的时候没有人管你最后一口水,被抽的时候至少有人管你一日三餐,替你擦血换草席。”
“一个给饭,一个给命。交易公平,两厢情愿。”
“我扛了三年反噬,后背烂到能摸见骨头了。没拿镇民一文钱报酬,没让任何人知道地底下有这个地方。”
“先生。”
他若有所思,再次问出那个想要得到肯定的问题。
“我这三年,到底算行善,还是造孽?”
江枫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这里面牵扯的因果太大了。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线香,挑了一根半拃长的,在石壁上蹭出火星,点着了。
捏着香尾走到枯井边,竖在井沿上,用两块碎砖夹住底端。
烟升起来。
和生祠门口那次一样,灰红的烟没往上走,横向移动,贴着天花板往北壁飘,钻进通向前院大井的裂缝里。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细节。
烟在进入裂缝之前,分出一缕极细的丝,往东面墙角拐过去。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旧稻草,稻草后面的石壁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的方砖。
那缕细烟贴着方砖的边缘绕了一圈,消失不见。
那面墙的另一侧,应该是薛府的东厢。
江枫把这个细节记住了,没有当场追问。
他收了香,转向薛长慈。
“薛先生,你的问题问错了。”
薛长慈的眉头拧到一处。
“你问自己是善是恶,和我刚才在正堂掷的筊杯一样。神明给了笑杯,笑杯的意思是,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你一个人扛反噬,烂成那副模样,确实不欠。流民签了字据,心甘情愿,也不欠。”
江枫的手指点了点烟气消失的那面北壁。
“欠账的人,一个都不在这间屋子里。”
薛长慈的肩胛骨往后收了一下。
后背的烂肉被牵动,他的整个上半身不受控地僵了半拍。
“你扛了三年反噬,流民豁出命来供你抽。代价全在地底下消化了。”
“那地面上两千四百多号人呢?”
江枫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他们付了什么?”
薛长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天天排队去你的生祠磕头,喊你活菩萨,一根线香三文钱,磕三个头花一炷香的工夫。拜完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三文钱,就把你和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账结了。”
薛长慈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刚才那种殉道者式的平稳,变成了不由自主的急促。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江枫走到石阶第一级,转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要是哪天死了,他们给你磕完最后那三个头,转身就会去找下一个薛善人。”
他转回身,一级一级踩着石阶往上走。
薛长慈一个人站在枯井旁边。
一百三十七根红线在他脚边无声颤动。
身后传来孙四翻了个身的摩擦声。
草席上的人还在照常呼吸,红线还在照常跳动。
地面上那口井里的水,还在照常被人打上去喝掉。
没有人在乎这水里装了什么。
薛长慈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枯井的井沿上。
他的五根手指分开,嵌入红线之间的缝隙。
线在指缝里跳,和一百三十七个人的脉搏同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那个从三年前就笃定自己做对了的人,第一次没有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