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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一个给饭一个给命

    江枫蹲下去,两根手指捏住纸角,从枕头底下把那张字据抽出来。

    毛笔字,一笔一划工整到刻意。

    内容很短。

    大意是:立契人王二狗,祖籍青阳县三里铺,因旱灾流亡至慈安镇,承薛善人收留,愿以残寿换镇民康泰,心甘情愿,绝无胁迫。

    下面三个拇指印,排成一列。

    江枫把这张放回去,又连抽了四张。

    名字不同,祖籍不同。

    格式和措辞完全一样,连换行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把最后一张塞回枕头底下。

    “字据是你写的?”

    薛长慈走过来,站在江枫身侧三步外。

    “第一批是我写的。后来收进来的人里有识字的,让他们自己写。见证人也是流民之间互相推举,我不指定。”

    “有没有不愿签的?”

    “有,给了干粮和水,送出镇。”

    “活了吗?”

    薛长慈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偏向石阶入口,那面墙根底下码着一排旧草鞋。

    十来双,大小不一,鞋底全磨穿了,鞋帮上沾着干涸的褐色血渍。

    江枫扫了一眼那排草鞋。

    十七双。

    “后来再收到新的流民,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薛长慈收回目光。

    “留下签契,每天一顿肉粥,能活三到五个月。不签,拿三天干粮出镇。”

    他停了一下。

    “再没人选择走了。”

    江枫站起身,在草席间的窄道上走了几步。

    泥土被踩得板实,有几处颜色发暗,渗过体液留下的旧痕。

    他在一个年纪稍轻的流民面前停住。

    这人的状态比周围那些骨架子好一截,手腕上的红线颜色也淡,应该是近期才收进来的。

    流民的眼睛有焦点,正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孙四。”

    “孙四,你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吗?”

    孙四的脑袋在草席上蹭了两下,算是点头。

    “知道……薛善人说过。抽的是寿命,剩不了多少日子了。”

    “你恨他吗?”

    孙四的眼珠转了一下,往薛长慈的方向瞟了一眼。

    “恨什么?在外面连三天都撑不过。”

    他的视线慢慢移回天花板方向。

    “这里每天有粥喝,热的,里面有肉丝。躺着就行,什么都不用想。”

    沉默了几秒钟。

    “刚来那几天还琢磨过,拿命换粥,到底划算划算。”

    “后来就不琢磨了。”

    “想也没用,反正躺着躺着,日子就到头了。”

    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枫看了他三秒,收回视线,转向薛长慈。

    薛长慈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笔直。

    后背的溃烂在每一次呼吸时牵扯着肌肉,他的肩膀会跟着抖一下,但站姿没有半寸弯曲。

    “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

    “外面是饿死,进来是被抽。区别在于,饿死的时候没有人管你最后一口水,被抽的时候至少有人管你一日三餐,替你擦血换草席。”

    “一个给饭,一个给命。交易公平,两厢情愿。”

    “我扛了三年反噬,后背烂到能摸见骨头了。没拿镇民一文钱报酬,没让任何人知道地底下有这个地方。”

    “先生。”

    他若有所思,再次问出那个想要得到肯定的问题。

    “我这三年,到底算行善,还是造孽?”

    江枫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这里面牵扯的因果太大了。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线香,挑了一根半拃长的,在石壁上蹭出火星,点着了。

    捏着香尾走到枯井边,竖在井沿上,用两块碎砖夹住底端。

    烟升起来。

    和生祠门口那次一样,灰红的烟没往上走,横向移动,贴着天花板往北壁飘,钻进通向前院大井的裂缝里。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细节。

    烟在进入裂缝之前,分出一缕极细的丝,往东面墙角拐过去。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旧稻草,稻草后面的石壁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的方砖。

    那缕细烟贴着方砖的边缘绕了一圈,消失不见。

    那面墙的另一侧,应该是薛府的东厢。

    江枫把这个细节记住了,没有当场追问。

    他收了香,转向薛长慈。

    “薛先生,你的问题问错了。”

    薛长慈的眉头拧到一处。

    “你问自己是善是恶,和我刚才在正堂掷的筊杯一样。神明给了笑杯,笑杯的意思是,这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你一个人扛反噬,烂成那副模样,确实不欠。流民签了字据,心甘情愿,也不欠。”

    江枫的手指点了点烟气消失的那面北壁。

    “欠账的人,一个都不在这间屋子里。”

    薛长慈的肩胛骨往后收了一下。

    后背的烂肉被牵动,他的整个上半身不受控地僵了半拍。

    “你扛了三年反噬,流民豁出命来供你抽。代价全在地底下消化了。”

    “那地面上两千四百多号人呢?”

    江枫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他们付了什么?”

    薛长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天天排队去你的生祠磕头,喊你活菩萨,一根线香三文钱,磕三个头花一炷香的工夫。拜完了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三文钱,就把你和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账结了。”

    薛长慈的呼吸频率变了。

    从刚才那种殉道者式的平稳,变成了不由自主的急促。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江枫走到石阶第一级,转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要是哪天死了,他们给你磕完最后那三个头,转身就会去找下一个薛善人。”

    他转回身,一级一级踩着石阶往上走。

    薛长慈一个人站在枯井旁边。

    一百三十七根红线在他脚边无声颤动。

    身后传来孙四翻了个身的摩擦声。

    草席上的人还在照常呼吸,红线还在照常跳动。

    地面上那口井里的水,还在照常被人打上去喝掉。

    没有人在乎这水里装了什么。

    薛长慈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枯井的井沿上。

    他的五根手指分开,嵌入红线之间的缝隙。

    线在指缝里跳,和一百三十七个人的脉搏同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那个从三年前就笃定自己做对了的人,第一次没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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