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们就发现。
自己这两个碳基人类现在受到的这点窒息影响，相比于战场中央，简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受到影响最大的，是远处的玛德琳！
那尊庞大的合体原本正拖着漫天血肉根系，不可一世地向着后方碾压推进。
可当环境中的氧气开始成倍流失时，她那高达几十米躯体的动作，明显剧烈地迟缓了一瞬。
随后……
噗嗤！噗嗤！噗嗤！
一道道狰狞的裂口，毫无征兆地在她庞大而臃肿的躯体表面自行张开！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层层柔软湿润、类似巨大肺叶与鲜红鳃丝般的呼吸器官！
更多密密麻麻的细小气孔，顺着她的皮肤、粗壮根须、庞大鹿角与腹部依次展开。
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刹那间，整座山谷响起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直刺灵魂的剧烈抽气声！
呼——！ 呼——！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呼吸。
那是一整座活着的、庞大到极致的森林血肉，在面临窒息时同时发出的拼命抽吸！
玛德琳现在的躯体太过于庞大了。
刚才为了对抗剑人和影子军团，她几乎抽干了漫山遍野的兽潮。
把所有畸变生物的血肉、器官、骨骼和生命结构强行融为一体。
这种疯狂的举动，赋予了她近乎恐怖的物理防御和再生能力。
但也同样意味着，她这具躯体的每一秒钟，都必须维持一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代谢循环！
数以亿计的细胞需要养分，庞大的血液网络需要流动，繁复的肌肉需要收缩，神经需要运转，新的组织更是需要时刻分裂生长！
而这一切，都是需要消耗海量氧气的！
当氧气浓度刚开始下降时，周辛泽这种普通人只是觉得胸闷。
可玛德琳身上那些刚刚还在疯狂分裂、生长的新生组织，却在第一时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最外围庞大的血肉迅速失色、发暗、坏死。
几条刚刚生长出来的粗壮根须，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随后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化为腐烂的泥浆。
面临危险，玛德琳的本能立刻下达了修复指令……
更多的血液被强行泵过去！ 更多的组织开始疯狂增殖！
然后……她需要消耗更多的氧气！
可空气却变得更加稀薄！
修复的速度进一步骤降，越来越多健康的组织因为缺氧开始大面积受损！
于是，她又出于本能地调动了更加庞大的生命力去挽救……
这是一个严丝合缝、且根本无法逆转的恶性循环！
【警告！】
【区域环境参数发生剧烈恶化！】
【当前区域氧含量：19.3%】
【18.5%】
【17.2%……】
周辛泽看着视网膜面板上不断向下滑落的猩红数字。
又看了看远处那尊已经开始明显抽搐、萎靡的庞然大物，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理解了天上那柄仙剑这一招“掀盖子”到底狠辣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这几个人算什么？肺活量顶天也就几千毫升。
可对面的玛德琳不一样啊！
她现在相当于拖着一整个群落的肺在玩命呼吸啊！
“这也……太欺负怪物了吧……”
周辛泽倒吸了一口稀薄的凉气，喃喃自语。
锋在旁边下意识地纠正：“它……它现在不是人，是神性畸变体。”
“那特么更欺负了啊！”
远处，玛德琳显然也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的来源。
她猛地抬起那尊庞大的上半身，身上数以万计的呼吸气孔同时张大到了极限，臃肿的胸腹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可空气不会因为她吸得更用力就凭空变多。
恰恰相反，她越是疯狂地抽取，周围残存的微薄氧气就被消耗得越快！
而就在这时……
咚。 咚。
地面上，沉寂的黑色军阵重新动了！
没有号角声，没有严苛的命令，甚至没有任何一名影子士兵因为空气稀薄而产生半点迟滞。
一排排漆黑如墨的无面影子人再次轰然举起重盾。
迈步，落地， 再迈步。
他们没有肺，没有心脏，更不需要血液循环！
这足以让任何活物窒息死亡的缺氧环境，对这支由死者灵魂驾驭黑影组成的军队而言，毫无影响！
整座山谷内顿时间演变成了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
高耸的畸变树木迅速萎蔫，怪异的藤蔓收缩干枯。
残存的低阶血肉造物如同烂泥般趴伏在地，大张着嘴拼命喘息。
连玛德琳那原本庞大如山岳的躯体，也在一点点失去原本旺盛到疯狂的活性。
唯独那支漆黑的军队，依然保持着最初冰冷、整齐的步伐。
整齐划一，踏步向前。
咚。 咚。 咚。
像是一堵坚不可摧、不断向前的墙壁！
然而，这还不是玛德琳最绝望的时刻。
在面临窒息濒死的情况下，玛德琳的求生本能驱动着她放弃外围坏死的组织，试图将那些因为缺氧而断裂的血肉重新收回体内。
粗壮的根须刚刚刺入一截坏死脱落的血肉。
咕噜。
脚下的地面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向下一沉！
因为在地下深处，早已覆盖了整片山谷的乌尔浑血肉，此时此刻死死咬住了那一块尸体！
双方在地底下展开了最后的疯狂争夺。
然而仅仅僵持了不到半秒……啪！
脆弱断裂的脆响声传来，根须瞬间断裂！
那块庞大的尸体彻底陷进了松软的泥土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最开始的时候，玛德琳还能凭借残存的神性强行抢回小半血肉。
可随着氧气耗尽，这个比例迅速掉落到了三分之一、五分之一……
整片山谷的大地，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食肉的无底深渊。
玛德琳引以为傲的生命大循环，在这一刻被从两个方向彻底斩断。
上方，是剑人掀顶，抽干空气； 下方，是地底张嘴，疯狂偷吃； 正前方，是无面影子军团结阵，推平一切！
庞大无比的神性怪物，第一次真正地停下了脚步。
她试图继续生长，继续分裂，继续让自己变得更庞大来战胜敌人。
可所有能帮助她战胜强敌的生命本能，在这一刻却彻底变成了绞杀她的剧毒枷锁！
分裂得越多，体量越大，耗氧量就越是一个天文数字； 躯体越庞大，需要维持活性的组织就越多； 而掉落死掉的部分，又被地下的乌尔浑瞬间抢走吞噬……
那张原本覆盖了整片森林的血肉生命网络，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崩塌！
天空中，那柄青色长剑依然高冷地横悬着。
甚至剑尖还微微向上扬起，一副“本座只是顺手挥了一剑，甚至不需要砍你”的傲然姿态。
周辛泽仰着脖子看了它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大佬……”
锋此时此刻也有点供氧不足，眼皮直跳：“……又干嘛？”
“你们修仙界的正统剑修……平时要是打不过别人……”
周辛泽试探着问，“都是如此地另辟蹊径的吗？”
锋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认认真真地把脑海里关于剑道的典籍翻了个遍。
“……不会。”锋生硬地回答。
周辛泽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锋又用微弱的气音补了一句：
“……至少我知道的剑修，脑子还没灵活到这个地步。”
周辛泽：“……”
就在这时，远处的战场中央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无比的轰鸣。
周辛泽和锋同时闭上了嘴，定睛望去。
玛德琳不再挣扎着往前挪动了。
她开始顺着塌陷的大地一点点向下沉去。
越来越多失去活性的坏死血肉从她身上大块大块地剥落，砸进下方早已迫不及待的大地之中。
但这一次，玛德琳没有再去抢，也没有再去管。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天空。
她并不是在看那柄悬空的长剑。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青色的剑影，穿透了那层正在疯狂逸散的大气。
越过了这颗破败的小小星球，投向了宇宙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刚才因为体验到那一点点人类的“喜悦”而重新凝聚起来的自我意识，此刻正在剧痛、窒息与疯狂的神性反噬中，迅速地融化、模糊。
她曾经短暂地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知道了什么叫不想失去。
可当所有依靠自身挣扎的手段都彻底失效之后。
那个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名字，再次从她混乱的意识海洋里浮现了出来。
那是她最熟悉的、 最安全的。
也是她作为手足与奴仆，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至高存在。
玛德琳张开了嘴。
发出的声音极其轻微，轻得几乎要在高空呼啸的狂风中被彻底撕成粉碎：
“父……神……”
下一瞬。
整座喧嚣狂暴的山谷，天地万物，忽然极其诡异地安静了一拍。
在宇宙未知的虚无深处。
某种比玛德琳庞大亿万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