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到林城是开春，第一件事就把市长钟振国惹恼了。
他推行的干部考核新规把工业指标压到各区县头上，每周通报、每月排名，连续两月垫底的直接约谈。这摆明了要动钟振国经营多年的盘子。
钟振国在市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林城是一个地级市，不是哪个人的试验田！”
赵立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钟市长，你说得对，林城是人民的地级市，试验田不敢当，但总得有人下地干活。”
这话把钟振国噎得够呛。散会后，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抽了半包烟。
钟振国恼火是有原因的。他在林城经营这些年，从区长到市长，底下各区县的头头脑脑基本都是他一手提上来的。赵立春的考核新规一压，这些人立马慌了神，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
可他能怎么办？赵立春是市委书记，一把手，人家推的东西占着大义名分，他总不能明着反对。
更何况，赵立春背后站着谁，他心里门儿清。
他正烦着，书房门被推开了。七岁的钟小艾扎着两条小辫，穿着一件碎花布裙子，哒哒哒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
“爸爸，你看我画的！”
钟振国低头一看，画上是三个小人，高高低低站成一排，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小艾”。
他脸上挤出点笑：“画得好。小艾越来越厉害了。”
钟小艾爬到椅子上，跪在上面，两只小手撑着桌沿，仰着脸看他：“爸爸，你为什么不高兴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钟振国愣了一下，摸摸她的头：“没有。爸爸就是工作累了。”
“那你为什么不笑？”钟小艾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妈妈说你不笑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钟振国被她逗乐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就你机灵。”
钟小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想起什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们班选小组长，我让王小明当上了。”
钟振国挑了挑眉：“你怎么让他当上的？”
钟小艾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跟老师说，王小明学习好、爱劳动、团结同学。老师就让他当了呀。”
“就这？”
“还有……”钟小艾的声音更低了，“我跟张小雨说，你要是不选王小明，下次数学考试我不给你抄。”
钟振国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他看着女儿那张天真的小脸，半天憋出一句：“小艾，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呀。”钟小艾理直气壮，“我就是觉得，权力嘛，总要小小地任性一下的呀。”
钟振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七岁。才七岁。
他想起岳父李粟说过的话——钟家的孩子，骨子里就带这些东西，不用教。
他把钟小艾从椅子上抱下来，拍了拍她脑袋：“行了，去写作业吧。爸爸还有事。”
钟小艾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爸爸，别忘了笑呀！你不笑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要糖吃！”
门关上，钟振国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钟小艾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生在钟家，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汽车声。没一会儿，院门响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子军人才有的硬朗气。
钟振省。他二弟。
“哥。”钟振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钟振国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搂住他，用力抱了抱。
“老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刚到。去军部报了到，又回老部队转了一圈，今天才抽出空来。”
钟振国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弟弟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颧骨也凸出来了。
“瘦了。”钟振国说。
“轮战嘛，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钟振省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钟振国拍了拍他肩膀：“坐。喝什么茶？”
“随便。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钟振国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兄弟俩在沙发上坐下。钟振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哥，爸的事……”
“我知道。”钟振国打断他，语气沉下来，“我也在等机会。”
钟振省攥了攥茶杯，指节捏得发白：“我在前线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个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钟家要遭这个？”
钟振国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兄弟俩沉默了一阵。
钟振省又说：“刘国清现在在滇省。我听说他在那边大搞边防，调了特战旅过去。”
“不只是特战旅。”钟振国坐直了些，“他把梁山那帮人全弄过去了。名义上是丛林演训，实际上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钟振省哼了一声：“老狐狸。当年在川省就是这样，表面上搞三线建设，暗地里布了多少棋子。爸就是没看透这一点。”
“爸太急了。”钟振国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他说得违心。其实他心里也急，只是嘴上不说。这些年他做梦都想扳倒刘家，可越查越发现这棵树的根扎得太深了。
钟振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前线的痕迹，有几道浅色的疤，是弹片划的。
“哥，你说爸要是还在，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钟振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爸在的时候，钟家在京城好歹有人说话。爸走了，钟家就靠岳父李粟撑着。李粟对他不错，拼了老命给他谋了林城市长的位置，可李粟毕竟不是钟家的人。
“老二，你在部队好好干。”钟振国换了个话题，“咱们钟家，现在就靠咱们兄弟俩了。”
“我知道。”钟振省点了点头，“这次回来，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正中，调到粤省去了！！！！！”
钟振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鹏城市委书记。”钟振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复杂的意味，“三十出头啊，鹏城市委书记。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钟振国当然知道。
鹏城..............那可是全国最前沿的地方。
把这些年刘家走的每一步摊开来看，农村、部队、工厂、秘书、地方，一步一步，一环一环。
现在刘正中去了鹏城，等于把刘家的手伸到了南边。
“他刘家这是要干什么？”
钟振省的声音大了些，“一个在滇省当土皇帝当了那么多年，一个去鹏城当封疆大吏。这天下是他刘家的？”
钟振国摆了摆手：“小声点。小艾在外面。”
钟振省把声音压下去，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
“哥，你说他们怎么敢？”钟振省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鹏城那地方，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华南那位坐镇多年，底下多少人盯着。刘正中一个三十八岁的年轻人，跑去跟那帮老狐狸抢食吃，他吃得下吗？”
钟振国没说话。
钟振省继续说：“我在部队这些年，听说的多了。华南那边的关系盘根错节，多少老同志在那经营了半辈子。刘家想插一脚？呵，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嘴里说着“我倒要看看”，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钟振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刘正中会栽？”
“不栽也得脱层皮。”钟振省往沙发背上一靠，“他刘国清虽然深处高位，手伸不了那么长。刘正中一个人在那，底下人不服他，上面人压着他，左右还有人算计他。哥，你想想，这种局，换了你，你怎么办？”
钟振国想了想，没吭声。他承认，如果把他放在刘正中的位置上，他玩不转。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还有，”钟振省压低声音，“我听说华南那位对刘家可没什么好感.................两人不是一条线上的。现在刘家把手伸到人家的地盘上，你说人家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