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老二，话别说太满。刘正中那小子，我见过。”
“你见过？”
“几年前在京城，有个场合碰到过。这人跟他爸一个德性，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的很。”
钟振省哼了一声：“有数有什么用？鹏城那地方，光有数不够，得有根基。他有吗？”
钟振国没有接话。
兄弟俩沉默了一阵。
钟振省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哥，赵立春那土包子，你打算怎么办？”
钟振国提起赵立春，脸色又沉了。
“这小子来林城不到三个月，把底下搅得鸡飞狗跳。工业考核、干部评议、财政审计，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手底下那几个人，被他折腾得够呛。”
“他背后是刘家。”
“我知道。”钟振国的声音沉下来，“就是因为知道，才不好动。”
钟振省想了想：“要不，我找几个老战友的父亲，给他递个话？”
“递什么话？”钟振国看了他一眼，“你递话，他就听？赵立春那小子，在部队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以为你找个团长去跟他说两句，他就能老实了？”
钟振省不说话了。
钟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角落里有棵枣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挺高了。
他背对着钟振省，开口了：“老二，我跟你说实话。赵立春来林城之前，我找岳父问过。岳父说，赵立春这个人，动不得。”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刘国清，刘国清背后站着谁，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要是动赵立春，就等于告诉上面，我们钟家不服。到时候，上面怎么看我们？”
钟振省攥了攥拳头，没说话。
“钟家现在不比从前了。爸走了，我们靠的是岳父的关系。岳父的关系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主动惹事。”
“那就看着他在林城折腾？”
“看着。”钟振国转过身，看着弟弟，“等他犯错。折腾得越厉害，犯错的机会就越多。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钟振省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过，”钟振国又说，“赵立春那边不能不管。你找几个人，盯紧他。他在林城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明白。”
兄弟俩又聊了一阵。钟振省说起前线的战事，说起那些倒下的战友，说起部队里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沉静。
钟振国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说到后来，钟振省叹了口气：“哥，你说咱们钟家，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一步了？”
钟振国没有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钟家落到今天这一步，根子在父亲。父亲当年在石景山那步棋走得太急太狠，结果满盘皆输。可这话他不能跟弟弟说，说了就是承认父亲错了。
“行了，”钟振国站起来，“别想那么多了。你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点升上去。钟家的将来，靠咱们兄弟俩。”
钟振省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哥，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回部队。”
钟振国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车子驶出院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钟小艾又从屋里跑出来，拽着他的衣角：“爸爸，二叔走了？”
“走了。”
“二叔怎么不吃饭就走了？我还想给他看我画的画呢。”
钟振国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忽然笑了：“小艾，你过来。”
钟小艾走过去，仰着脸看他。
钟振国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张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艾，你跟爸爸说，长大了想干什么？”
钟小艾想了想，说：“我想当官。”
钟振国愣了一下：“为什么想当官？”
“当官好啊。”钟小艾理所当然地说，“当官了，就能管别人。别人就得听我的。”
钟振国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小艾，当官不是为了管别人。”他尽量把语气放软，“当官是为了做事。”
“做什么事？”
“做对老百姓好的事。”
钟小艾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爸爸你做的事情，对老百姓好吗？”
钟振国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行了，去玩吧。爸爸还有工作。”
钟小艾应了一声，跑回屋里去了。
钟振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赵立春来林城，不是冲着林城来的。赵立春是刘家派来的，派到汉东，就是把刘家的手伸到了汉东。
汉东这个地方，钟家经营了这么多年，从钟万成和李粟那会儿就在这扎根了。
现在赵立春来了，摆明了是要把钟家的根刨了。
钟振国在心里骂了一句，刘国清，你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