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设备运输车开进雷神厂区时，苏明哲已经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早上七点不到，厂房外还有雾。
保安核验车辆，采购组查合同编号，安环组检查运输单，厂务组在地面划出临时卸货区域。
苏明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验收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有红色标记。
李嘉从后面跑过来。
“苏教授，涂布机到了。”
苏明哲把清单翻到第一页。
“开箱。”
供应商工程师刚下车，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疲态。
“苏教授，您这么早就在？”
“设备这么早到，我就这么早在。”
工程师笑了一下，没敢再说。
外包装拆开后，苏明哲戴上手套，先检查铭牌，再核设备编号，随后让工程师打开外罩。
“涂布头精度报告。”
供应商工程师立刻递文件。
“在这里。”
苏明哲看了报告没有马上签字。
他看向李嘉。
“激光测量仪拿来，现场测。”
工程师脸色变了变。
“苏教授，出厂报告已经……”
苏明哲看着他。
“出厂报告是你们写的，现场数据是我们用的，我肯定要复核的。”
工程师闭上嘴，配合测量。
第一项合格。
第二项合格。
第三项，边缘涂布厚度波动接近上限。
苏明哲把结果写在验收单上。
“这台可以进线，安装后要重新校准补偿。”
工程师记下。
“明白。”
苏明哲签了第一笔。
签完，他没休息。
第二台，辊压机。
他检查辊面平整度，压力稳定性，轴向跳动。
供应商的人想让他先签收，后续调试再细化。
苏明哲把笔帽盖回去。
“这批设备第一笔字必须我自己签，你们要快，就把数据做准。”
这句话传到后面等候的供应商耳朵里，几个人立刻翻自己的文件。
没人再催。
上午十点，第一批设备进厂完成。
厂房里开始有了量产线的样子。
洁净区隔断已经搭好。
地面无尘处理完成。
管线接口按图纸预留。
厂务组带着供应商工程师穿梭在设备之间，确认水电气接口。
苏明哲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每一台设备，他都要看。
每一张验收单，他都要签。
就是亲力亲为。
中午，行政送来盒饭。
没人好意思叫他。
李嘉最后拿了一盒过去。
“苏教授，先吃口饭。”
苏明哲正在看叠片机对位系统的安装记录。
“放那。”
“您早上也这么说。”
苏明哲翻了一页。
“那就再放那。”
李嘉把饭盒放在旁边，没有走。
苏明哲看他。
“你站这里干什么？”
“林总监打电话过来，说您要是不吃，她让行政把饭送到验收台上。”
旁边几个工程师低下头，各忙各的。
苏明哲拿起饭盒。
“她怎么知道我没吃？”
李嘉说：“车间群里有人发了照片。”
苏明哲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避开他的视线。
他打开饭盒，扒了几口饭。
赵北下午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苏明哲端着饭盒站在设备边，吃一口，看一眼图纸，再吃一口，又在清单上写两个字。
赵北小声对陈启说：“苏教授这吃饭方式，和楚杰盯盘差不多。”
陈启说：“都在守自己的岗位，你看看你。”
“我怎么，我好得很。”
苏明哲看到陈启，放下饭盒。
“涂布机和辊压机进线了，叠片机两台，第一台合格，第二台对位系统要重新校准，注液线下午到，化成柜明天到。”
陈启问：“进度比预案快？”
“快一天半。”
“供应商配合？”
“钱到位，态度很好，数据不过，我照样退。”
赵北说：“有钱也不好商量。”
苏明哲说：“钱我们给得痛快，验收就更要严格，不然浪费的是启棠的钱。”
下午三点，注液封装线抵达。
这条线最麻烦。
全固态钠电没有传统液态电池那种高比例电解液，界面润湿和封装一致性仍然关键。注入量波动过大，会直接影响内阻和循环寿命。
苏明哲让供应商现场跑空载模拟。
三组数据出来，第二组波动超出设定范围。
供应商工程师说：“这是空载状态，带料后会稳定。”
苏明哲把模拟数据推回去。
“空载都不稳，带料更不稳，重新调。”
工程师擦了把额头。
“现在？”
“现在。”
厂房里温度不低，设备调试的人来回走，空气里有机油味，也有新设备塑料件的味道。
苏明哲的衬衫后背湿透，又被厂房里的风吹干，留下灰白印子。
他自己没管。
赵北看不下去，递过去一瓶水。
“喝两口。”
苏明哲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又把瓶子放回验收台。
“谢谢。”
赵北愣住。
“苏教授，你还会说谢谢？”
苏明哲看他。
“你以为我没礼貌？”
“没有没有，我以为你忙起来不认识人。”
陈启在旁边说：“你少招他。”
注液线调到晚上七点，数据终于压进范围。
苏明哲签字。
“进线。”
供应商工程师整个人松下来。
“苏教授，明天还有化成柜，我们……”
“明天七点。”
“我们八点到行吗？”
苏明哲翻了一下清单。
“七点半。”
工程师立刻点头。
“七点半。”
第二天，化成柜到厂。
这批设备关系到电芯初次激活，直接影响后续容量分布。
苏明哲比前一天更严格。
温控精度，通道一致性，安全保护，数据采集频率，每一项都要看。
供应商带来的两名工程师从早上跟到晚上，水喝了五瓶。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台化成柜验收完成。
苏明哲在验收单上签名，把笔帽扣好。
厂房里，年轻工程师们围过来。
大家都看着那条基本成型的量产线。
从涂布到辊压。
从叠片到封装。
从化成到分容。
一台台设备按工艺顺序排开，地面标线已经贴好，数据线接入中央控制系统。
雷神固态钠电量产线，终于不在图纸上了，具现到了厂房里。
李嘉递过来一瓶水。
“苏教授，最后一台也签完了。”
苏明哲喝了一口。
“明天开始试产。”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苏明哲把水瓶放到设备旁边。
“新设备先产线，第一炉良率肯定不会好看，大家先要有心理准备。”
有人问：“苏教授，多少算能接受？”
苏明哲没急着报数字。
他看着整条产线。
“先让它跑起来，跑起来，问题才会出来。”
陈启收到设备验收完成报告。
苏明哲只在报告后面写了两行字。
【设备已全线进场，验收完成。】
【明日试产。】
陈启回。
【我到现场。】
第二天上午九点，雷神量产线第一次启动。
洁净车间里，所有人都穿好防护服。
中央控制屏上，工艺参数逐项变绿。
涂布段启动。
辊压段启动。
叠片段启动。
注液封装启动。
化成分容启动。
第一批电芯从产线末端出来时，车间里没人出声。
质检员把样品送进检测区。
数据一项项出来。
苏明哲站在质检台旁，手里拿着第一枚电芯。
质检员把最终统计表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教授，第一炉良率，62%。”
车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