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芝说要开家庭会议,可这会还没开成。
白天程晓梅去了公社卫生所帮忙,晓兰赶大集买盐,晓竹在知青点没回来,晓菊跟着生产队上工。一家人凑不齐,孙桂芝只能把火压着,说明天再说。
大力倒不急。
他知道这场会迟早得开,开了也不怕。该装傻装傻,该认错认错,便宜丈母娘的醋劲再大,也拿他没辙。
傍晚,大力刚从后山砍完一捆柴回来,浑身带着松脂味,胳膊上的青筋还鼓着。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不是屯里人的敲法。
大力耳朵一动,放下柴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孙桂芝正在灶房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又是谁?”
大力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齐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夏天傍晚的光打在她脸上,轮廓硬朗,眼神却比平时柔了几分。
“大力,我找你有事。”
孙桂芝的脑袋从灶房门探出来,眼睛立刻眯了。
又来一个。
“齐同志,你咋这时候来了?吃饭没?”
齐燕冲孙桂芝点点头。
“桂芝嫂子,吃过了。公事,找大力了解点情况。”
孙桂芝嘴角抽了一下。
公事?上回也说是公事,俩人在院里嘀嘀咕咕大半宿。
她想拦,可齐燕是公安,穿着制服来的,不好拦。
“那你们聊。”
孙桂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大力,人家齐同志是公安,你好好配合,别耍你那些傻心眼子。”
大力嘿嘿一笑。
“娘,俺哪有啥心眼子?”
孙桂芝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堂屋。
门砰地关上。
齐燕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压低声音。
“你娘好像不太高兴。”
大力抓了抓后脑勺。
“娘就是这样,嗓门大,心好。”
齐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话你对谁都说吧?”
大力眨巴眼。
“俺就对齐燕姐说。”
齐燕脸上一热,赶紧把话拉回正题。
“别扯这些。今天我来,是有要紧的事。屋里说不方便,去后山。”
大力点头。
两人绕过院墙,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靠山屯的后山不高,坡上种着几排白桦树,再往里是一片杂树林。天还没全黑,林子里透着一层灰蓝色的光,蚊虫嗡嗡响。
齐燕走到一棵粗桦树下站住,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
“大力,李德才的事,比我之前想的要复杂。”
大力靠在树干上,装出一副发愣的样子。
“咋了?那瘪犊子不是被俺教训过了吗?”
齐燕摇头。
“教训归教训,可他背后有人。我查了半个月,发现李德才不光跟县卫生局的副局长有关系,上头还牵着省里的人。”
大力心里一紧。
省里?
前世他做生意见过太多这种事。地方上一个小混混敢横,必定背后有大树。可七三年这年月,省里的人插手一个县城卫生局的事,说明这条线不简单。
他表面还是傻样。
“省里?那是多大的官啊?”
齐燕盯着他。
“具体是谁,我还没查清。但有一条线索,李德才的姑父在省卫生厅,以前下放过,现在平反了,正往上爬。”
大力吸了口气。
“那咋整?”
“我继续查。但光靠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经费和人手。上面拨的办案经费,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大力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齐燕姐,俺有钱。”
齐燕愣了一下。
大力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月光下,一叠大团结码得齐齐整整。
齐燕的呼吸猛地重了。
“这是多少?”
“五千。”
齐燕瞪大眼睛。
“你疯了?五千块你随身带着?”
大力嘿嘿一笑。
“俺知道齐燕姐今天要来,提前备着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猜的。”大力抓了抓头,“上回你走的时候,俺就看出来了。你查案子缺钱缺人,迟早得找俺。”
齐燕心里一震。
这个傻子,真傻还是假傻?
她盯着大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可大力那双眼憨憨的,像只温顺的大狗,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力,这钱我不能收。我是公安,收你的钱算什么?”
“算办案经费。”
“公安的办案经费不是这么来的。”
大力摇头。
“俺不懂那些。俺就知道,齐燕姐帮俺查坏人,坏人想害俺和俺娘。俺出钱,姐出力,天经地义。”
齐燕咬着唇,半天没说话。
五千块。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五千块,够她不吃不喝攒十年。
“大力,你就不怕我拿了钱不办事?”
大力看着她,嘿嘿笑。
“你不会。”
“为啥?”
“因为你是好警察。好警察不骗人。”
齐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当了三年公安,听过多少好话,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直白地说她是好警察。
“你这个傻子……”
她声音哑了。
大力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查出来啥,跟俺说一声就行。查不出来也没事,钱花了就花了。”
齐燕捏着布包,手指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用这种毫不犹豫的方式,把这么大一笔钱塞给她。
不是施舍,不是贿赂,是信任。
“大力,我给你说清楚。这钱我收了,但不是白收。我会记账,每一分钱花在哪儿,都给你交代清楚。”
大力摆手。
“不用。俺信你。”
齐燕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布包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间,制服绷紧在腰身上,勾出利落的线条。
“大力,除了钱,我还有个想法。”
“啥想法?”
齐燕抬头看他,眼神认真。
“我想帮你建一个情报网。不光是李德才的事,以后屯里、县里有啥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给你通气。”
大力心里一动。
情报网。
前世做生意,信息就是命。谁先知道政策变化,谁就能抢占先机。这个齐燕,不光有体制身份,还有公安系统的消息渠道。这条线要是搭上,比物流线还值钱。
他表面傻笑。
“齐燕姐,俺听不太懂。啥情报网?”
齐燕忍不住笑了。
“就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我在公安局,能打听到很多消息。比如谁要来查你,谁在背后搞你,提前告诉你,你好有个准备。”
“那敢情好。”大力咧嘴,“齐燕姐要是帮俺,俺以后有啥好东西,头一个给姐留着。”
齐燕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
“谁要你的好东西?我帮你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白桦树叶子哗哗响。齐燕的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脖颈上。她伸手去捋,胳膊碰到了大力的胸口。
硬邦邦的。
像撞在一堵墙上。
齐燕手一缩,心跳猛地加快。
大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股练过体能的女人才有的清爽劲儿。跟周丽萍那种暖香不一样,齐燕身上是冷的,可冷里透着一股子劲。
“齐燕姐,你咋不说了?”
齐燕偏过头,不看他。
“没啥好说的。大力,你记住,以后有事找我,别找别人。我在公安局,比谁都靠得住。”
大力点头。
“成。”
齐燕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行了,事说完了,我走了。”
“俺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齐燕转身往林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力。”
“嗯?”
“你那个李德才的事,我最多两个月给你查清楚。到时候,他背后那棵大树,我也给你连根拔了。”
大力嘿嘿一笑。
“齐燕姐威武。”
齐燕差点被他气笑,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大力靠在白桦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
好一个警花。
前世他见过太多攀附权贵的人,可齐燕不一样。这女人有本事,有骨气,又倔又硬。可越是这种人,一旦认定了谁,就越死心塌地。
五千块,换一个公安系统的情报网,值。
他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院门口,堂屋门就开了。
孙桂芝站在门槛上,双手抱在胸前。
“回来了?”
大力嘿嘿一笑。
“娘,俺回来了。”
“你跟那个女警察去后山干啥了?”
“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非得去后山?堂屋不能说?院子里不能说?”
大力抓了抓头。
“她说怕人听见。”
孙桂芝气得牙痒痒。
“怕人听见?你当我傻呢?昨晚周丽萍,今晚齐燕,你这东厢房是不是改成招待所了?”
大力赶紧赔笑。
“娘,俺冤枉。丽萍姐是谈车,齐燕姐是查案子。都是正事。”
孙桂芝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大力鼻子上。
“我不管你啥正事歪事。明天那个会,必须开。谁也别想跑。”
大力缩了缩脖子。
“成成成,娘说开就开。”
孙桂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砰地关上了堂屋门。
大力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孙桂芝摔碗的动静,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这便宜丈母娘,醋劲是真大。
可他心里清楚,孙桂芝越急,说明越在乎。在乎就好,在乎就有得拿捏。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出来了,夏夜的风带着苞米叶子的清香。
物流有周丽萍,情报有齐燕,账目有沈静姝,外贸有宋雅婷。
这盘棋,越来越像样了。
至于明天那场家庭会议……
大力往东厢房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该来的,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