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还是没开成。
早上孙桂芝把人叫齐了,可晓兰张嘴就跟她顶起来。
“娘,大力是大人了,交朋友还得你管?”
“我管不了?我是他娘!”
“大力又不是小孩子,人家来找他是有正事!”
孙桂芝一拍桌子,晓兰也一拍桌子,母女俩差点在堂屋打起来。晓梅在一旁劝,晓竹低着头不吭声,晓菊躲在门后偷听。
“行了行了,都消停消停。”晓梅拉住孙桂芝的胳膊,“娘,有话好好说。”
孙桂芝甩开手,气得摔了碗,说改天再说。
大力全程坐在角落里嘿嘿傻笑,一句话没插。
这场会,他不怕开,就怕开不好。开不好反倒伤了程家姐妹之间的和气,不如让孙桂芝自己消消火,等她想通了再说。
白天照常上工,下午大力去后山砍了一趟柴,扛回来的时候,破褂子被树杈挂了一道口子。他没在意,把柴往院里一码,洗了把脸就进了东厢房。
入了夜,屯子安静下来。
大力躺在炕上,翻着周丽萍留下的账本。物流线的事已经铺开了,齐燕那边的情报网也搭上了架子。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沈静姝手里的暗账跟供销社的明账对拢,再等宋雅婷那边的外贸合同批下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孙桂芝。
孙桂芝走路带风,脚步重。这个脚步声轻得像猫踩棉花。
门被敲了两下。
“大力,你睡了没?”
是程晓梅。
大力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翻身坐起。
“没睡。大姐,进来吧。”
门推开,程晓梅侧身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薄褂子,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针线笸箩。油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温婉秀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大力,我看你下午回来的时候褂子破了一道口子。拿来,我给你补补。”
大力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褂子。
还真是,左肩下面裂了一条缝,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皮肉。
“大姐,不用。明天俺自己缝。”
程晓梅轻声笑了。
“你那手,能拿针?上回你自己缝裤子,缝得跟蜈蚣爬似的。”
大力嘿嘿一笑。
“俺手粗。”
程晓梅走到炕边,把针线笸箩放下。
“脱了。”
大力眨巴眼。
“啥?”
“褂子。脱了我才好补。”
大力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程晓梅。
“大姐,这大半夜的……”
程晓梅脸微微一红,但声音平稳。
“补个衣裳还挑时候?白天你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空。趁现在安生,赶紧补了。”
大力心里清楚,程晓梅是程家大姐,做事最稳当。她要是没想好,不会大半夜端着笸箩过来。
他没再推辞,把褂子从头上一扯,顺手搭在炕沿上。
油灯的光一照,大力上半身的肌肉全露了出来。
砍柴、打猎、扛木头练出来的身板,跟屯里那些干巴瘦的男人完全不一样。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胳膊上的筋肉一条条凸起来,腰侧收得紧,腹肌像搓衣板一样分明。
程晓梅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假装在找线头,可耳根已经红透了。她见过大力干活的样子,远远看着就觉得身板大,可这么近距离看,每一块肌肉都结实得像石头,给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大力靠在炕头,装傻道:“大姐,你咋不动了?”
程晓梅咬了咬唇。
“线……线头没找着。”
她低头穿针,手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把线穿过针眼,开始一针一线地缝那道口子。
大力看着她低头缝衣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软。
程晓梅是程家五朵金花里最苦的一个。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没了,被婆家打成“克夫命”赶回娘家。二十五岁的寡妇,在这年月,比什么都难。
可她从来不叫苦。
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她包了一大半。做饭、洗衣、缝补、哄妹妹们,从来没见她抱怨过一句。
前世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女人,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程晓梅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
“大姐,手艺真好。”
程晓梅抿嘴笑。
“打小就缝,缝了二十年了。”
“俺的衣裳都是大姐补的。大姐不在,俺穿的都是破的。”
程晓梅手上的针一顿,低声道:“那以后我给你多做两件,省得总破。”
“不补咋整?你那衣裳破得,跟打仗似的。”
大力嘿嘿笑。
“俺力气大,衣裳撑不住。”
程晓梅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她缝到肩膀的位置,布料贴着大力的皮肤,针脚得走得细。她的手指不得不贴着他的肩头,一寸一寸地推着布边。
大力的肩膀滚烫。
程晓梅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像触了电似的,整个人僵了一下。
“大姐?”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缝。
可越缝越近,她的手几乎贴在大力的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大力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股洗过头发后残留的草木香。不浓,淡淡的,像春天山脚下刚冒头的野花。
前世那些名贵香水,都比不上这股子味道。
“大力,你别动。”
“俺没动。”
“你胸口在动。”
大力低头一看。
可不是嘛,他呼吸重了点,胸膛起伏得厉害。
“俺憋气。”
程晓梅噗嗤笑出声。
“你憋啥气?又不是潜水。”
大力也笑了。
“大姐你一碰俺,俺就紧张。”
程晓梅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他,大力正嘿嘿笑着,一副傻样。可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像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你个傻子,紧张啥?”
“俺也不知道。就是心跳得快。”
程晓梅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她加快了针脚,想赶紧缝完走人。可越急越乱,手指一哆嗦,针尖扎进了食指。
“嘶!”
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大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
“扎着了?”
程晓梅想缩回手,可大力的手掌太大,她的手腕被整个握住,抽都抽不出来。
“没事,就破了点皮……”
话没说完,大力已经低头把她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程晓梅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包着她的指尖,舌头轻轻一卷,把那滴血吸走了。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程晓梅的脸一瞬间烧到了脖子根。
“你……你干啥呢!”
大力松开嘴,一脸无辜。
“俺娘说,手破了就用嘴吸,不容易发炎。”
程晓梅猛地把手抽回来,攥在胸前。
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你这个傻子……”
大力嘿嘿笑。
“大姐,还疼不?”
程晓梅不说话,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大力从炕沿边摸出一块干净的破布条,轻轻裹在她手指上。
“包上,别再打着了。”
程晓梅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绕布条,动作笨拙又认真。
她鼻子一酸,声音发闷。
“大力,你人这么好,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
大力咧咧嘴。
“俺傻,谁肯嫁俺?”
程晓梅咬了咬唇,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针线,可手抖得更厉害了。每缝一针,指尖都会碰到大力的皮肤,每碰一次,她的呼吸就乱一分。
大力也没催她。
他就靠在炕头,半闭着眼,听着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还有程晓梅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炕上的空气越来越热。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像也跟着紧张。
程晓梅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好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力接过褂子,举起来看了看。
“大姐手艺真好,跟新的一样。”
程晓梅收拾针线笸箩,手还在抖。她站起身,想走,可腿有点软,在炕沿上晃了一下。
大力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正好搭在她腰上。
程晓梅的腰很细,隔着薄褂子,能摸到她腰窝的弧度。
两个人都愣住了。
程晓梅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颤得厉害。
“大力……”
“嗯?”
她抬起头,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
孙桂芝的声音。
程晓梅猛地弹开,脸白了一瞬,又红了。
她抱起笸箩,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脚步声噔噔噔往西厢房去了,快得像在逃。
大力坐在炕上,听着院里的动静。
孙桂芝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最终她还是没推门,转身回了堂屋。
门关得很重,震得窗纸嗡嗡响。
大力摇了摇头。今晚这一出,明天丈母娘怕是更得炸锅。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
还残留着程晓梅腰间的温度。
这个大姐,看着最稳当,可心里的火,一点都不比谁小。
大力把褂子穿上,躺回炕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嘴角的笑意上。
外头有物流线,有情报网,有外贸通道。家里有五朵金花,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死心塌地。
这日子,前世做梦都不敢想。
就是有一样不好。
便宜丈母娘那道坎,越来越不好过了。
明天那场家庭会议,看来是非开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