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静姝从哈尔滨回来了。
她搭的是刘建设的解放牌大卡车,一路颠了六个小时,灰头土脸地下了车,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
包里是哈尔滨据点这两个月的全部账目。
沈静姝找人问了一嘴,知道大力在家,直奔程家大院。
白天人多眼杂,她没进院子,只在门口跟孙桂芝打了个招呼,说晚上有事找大力。
孙桂芝上下打量她一眼。
又一个。
“啥事?”
沈静姝笑了笑,声音轻柔。
“桂芝嫂子,对账。大力让我管着哈尔滨那边的生意,这两个月的流水得跟他碰一碰。”
孙桂芝嘴角抽了一下。
对账?昨晚晓兰也说对账,对到脸红脖子粗。今天又来一个对账的。她这东厢房到底是住人的还是开账房的?
“行,晚上来吧。”
孙桂芝转身进了堂屋,碗搁得叮当响。
大力在院里劈柴,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暗笑。
他拎起斧头,一斧下去,碗大的桦木墩子哔啦一声裂成两半。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汗珠顺着前臂滚下来。晓菊端着水碗经过,看了一眼,脸红红地跑了。
丈母娘这火药桶,今晚怕是又得炸。
入了夜,大力把东厢房收拾了一下。炕桌擦干净,油灯拨亮,把系统空间里的真账本提前夹在枕头底下的假账本里。
给沈静姝看的,是另一套专门准备的账。
这是前世做生意攒出来的老本事:明面上一本账给人看,暗地里一本账自己留。沈静姝管的是暗账中的明账,真正的核心流水,连她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盈的,有点急。
门被敲了三下。
“大力哥,是我。”
沈静姝的声音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糯。
大力开了门。
夜风里,沈静姝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素色的细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根长辫子搭在胸前,脸上的风尘洗干净了,露出白净秀气的轮廓。
她虽然下乡快两年了,可骨子里那股子上海小姐的气质没丢。举手投足间,跟屯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进来吧。”
沈静姝侧身进屋,把油布包放在炕桌上。
“大力哥,账目都带来了。哈尔滨那边这两个月的进出,全在这儿。”
她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账页。字迹工整漂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力扫了一眼,心里点头。
沈静姝念过高中,算术功底扎实,做账比专业会计都细。这也是他当初选她管暗账的原因。
“坐吧,慢慢说。”
沈静姝在炕沿上坐下,翻开第一页。
“两栋俄式老洋房,这两个月一共花了四百二十块修缮费。房顶漏雨补了两次,地窖的密道我让人加固了,花了一百八。”
“嗯。”
“古董那边,上个月收了一只宣德炉,花了六百。还有两方田黄印章,花了三百五。我找了道里区的老师傅鉴定过,都是真货。”
大力点头。
“好。继续。”
“粮食囤了五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花了一百二。这个价格比上个月涨了一毛,我跟粮店的人磨了半天,才压下来的。”
大力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
沈静姝摇摇头,嘴角翘了翘。
“不辛苦。能替大力哥省钱,我开心。”
她翻过一页,继续报。
“黄金那边,我托人从黑市换了二十克,花了四百。这个价格算便宜的,再晚两个月估计还得涨。”
她一笔一笔地报,大力一笔一笔地听。
前世做了几十年生意,他听账本跟听音乐似的,哪个数字不对,一耳朵就能听出来。沈静姝的账做得干净,没有一分钱的差错。
“大力哥,总的算下来,这两个月哈尔滨据点一共花了两千一百七十块。手里还剩八百三。”
沈静姝合上账页,抬头看他。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读过书的女人才有的清澈。
“大力哥,八百三不够下个月的开销。古董市场最近有一批好货要出,要是不抢,就被别人买走了。”
大力想了想。
“需要多少?”
“至少三千。”
大力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沈静姝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跟着大力做了快一年的暗账,见过的钱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都多。可每一次看到大力随手掏出大把钞票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个男人的财力,深不见底。
“三千。你数数。”
大力把布包往她手边一推。
沈静姝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大力的手背。
他的手背粗糙滚烫,跟那些钞票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静姝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把布包拿了过来。
她低头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大力就坐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尺远。他的体温像一团火,从右边烤过来,烤得她半边身子都热了。
“大力哥,你能不能往那边坐坐?”
“咋了?”
“你……你太热了。”
大力嘿嘿一笑。
“俺天生火力旺。”
沈静姝咬了咬唇,继续数钱。
她数钱的时候低着头,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油灯的光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羊脂玉似的。
大力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这个上海女人,精致得像一件瓷器。
数完最后一张,沈静姝把钱重新码好,装进油布包里。
“三千整。没问题。”
她抬起头,跟大力对上了视线。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沈静姝的心跳猛地加快。
“大力哥,这笔钱我会记清楚。每一分花在哪儿,都给你列得明明白白。”
大力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辫子上粘的一根草屑捻掉了。
沈静姝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她辫梢滑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拉扯感。她的头皮微微发麻,一股酥意顺着脊背滑下去。
“大力哥……”
“辫子上有草。”
沈静姝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颤得厉害。
“谢……谢谢。”
大力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感慨。
这个上海来的女知青,聪明、能干、忠心。前世他手底下那些年薪百万的财务总监,论做事的细致劲,未必比得上沈静姝。
可她毕竟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再聪明再能干,在他面前也只是个心跳加速就会脸红的女孩子。
“静姝,账做得好。辛苦了。”
他很少叫她名字。平时都是“沈知青”或者“小沈”。
沈静姝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不……不辛苦。能帮大力哥做事,是我的福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蚊子嗡嗡。
大力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静姝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大力哥,我在哈尔滨的时候,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对着那两栋房子,会想家。”
大力愣了一下。
“想上海了?”
沈静姝摇摇头。
“不是想上海。是想这边。想靠山屯。”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大力看着她,没说话。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把油布包裹好,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搭刘建设的车回哈尔滨。”
“路上小心。到了给周丽萍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
沈静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依赖、崇拜,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大力哥,你放心。哈尔滨那边,我一定给你守得稳稳的。”
大力点头。
“俺信你。”
沈静姝转身出了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大力刚要关门,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又走了一个。”
孙桂芝靠在堂屋门框上,抱着胳膊。
大力嘿嘿笑。
“娘,静姝是来对账的。”
“对账?你当我是傻的?”
她站直了身子,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大力的鼻子。
“你那东厢房,今天周丽萍,明天齐燕,后天晓梅,大后天晓兰,再来个上海知青。你是开后宫还是开银行?”
大力缩了缩脖子。
“娘,俺冤枉……”
孙桂芝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
“家庭会议!明天早上!鸡叫之前谁也不准出这个院子!这回,老娘亲自审!”
她转身砰地关上堂屋门。
大力站在院子里,听着里头孙桂芝碎碎念的声音,嘴角翘了翘。
这便宜丈母娘,把他的女人们一个个数了个遍。
可她漏数了一个最重要的。
就是她自己。
大力回了东厢房,躺在炕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哈尔滨有沈静姝守着房子和古董,县城有周丽萍跑物流,公安局有齐燕拉情报,外贸有宋雅婷。家里有五朵金花,一个赛一个。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明天那场家庭会议,怕是要比他前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董事会都热闹。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