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终于还是没能开成。
孙桂芝憋了一天的火,到了晚饭桌上终于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冲着大力就嚷。
“陈大力,你给老娘说清楚,最近这钱到底花哪儿去了?前天两万,昨天五千,你当你是印钞票的?”
大力嘴里塞着半个窝头,嘿嘿一笑。
“娘,那都是正事。”
“啥正事?整天往外跑,天一黑就有女人摸上门,你是干正事还是干歪事?”
晓兰在旁边撇嘴。
“娘,你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大力花钱又不是乱花,人家周丽萍是跑物流的,齐燕是查案的,都有用。”
孙桂芝瞪过来。
“你还帮他说话?你是他二姐还是他媳妇?”
晓兰脸一红,嗓门反而更大了。
“我是管账的!他花多少钱我最清楚!”
“那你说,他还剩多少?”
晓兰张嘴想答,忽然发现这两天确实没跟大力对过账。从齐燕那五千块之后,还有几笔零碎的进出,她一时说不清。
“我……我回头跟他对。”
孙桂芝冷哼一声。
“对!今晚就对!对不出来,你们俩都别睡!”
这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晓梅闷头扒饭,晓竹假装喝粥不敢抬眼,晓菊躲在门后啃窝头。
大力全程傻笑,啥话没说。
他心里门清:孙桂芝不是真的在意钱,她是在意那些三天两头上门的女人。可钱的事是个由头,正好让晓兰来查,查清楚了孙桂芝也好消停。
入了夜,大力刚洗完脚上了炕,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
整个靠山屯,敢这么进他东厢房的,只有程晓兰。
“大力!对账!”
晓兰一脚踩上炕沿,手里抱着一把老算盘,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发黄的账册。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头发随手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不像晓梅那样温婉细腻,晓兰的五官硬朗,眉眼间带着股英气,说话跟打雷似的。
大力靠在炕头,嘿嘿笑。
“二姐,这么晚了还对账?”
“你还好意思说?被娘骂了一顿,不赶紧把账理清?万一明天开会问起来,我这管账的说不出个数来,老娘的脸往哪搁?”
晓兰一屁股坐到炕上,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搁,啪啪拨了两下。
“说吧,从上个月到现在,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一笔一笔报。”
大力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心里好笑。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手底下最靠得住的就是这种又凶又细的管账人。晓兰虽然没念过几天书,可算账的本事是真厉害,一把算盘拨得比计算器还快。
“上个月猎物卖了三千二,外贸那笔虎皮两万,再加上零碎的山货一千五。”
晓兰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通拨。
“四万六千七。进账没问题。出呢?”
“周丽萍那边两万,齐燕五千,给白大夫那边买药材花了八百,屯里王叔修房顶借了两百……”
“等等。”晓兰抬头瞪他,“白素芳那个八百是咋回事?上回不是说五百吗?”
大力抓抓头。
“多了三百块的麝香,贵。”
晓兰哼了一声,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你可真大方。给谁花钱都不眨眼。”
“那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不能省。”
“谁让你省了?我是说你花钱花得太随性,万一哪天出个大事,手里没余钱咋整?”
大力看着她,笑了。
“二姐操心太多。”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个傻子知道啥是过日子?”
晓兰低头继续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她坐得离大力不远,两人中间就隔着一张小炕桌。算盘搁在桌上,晓兰的胳膊伸过去拨珠子的时候,肩膀就会往大力这边靠。
大力闻到她身上一股子烈烈的皂角味。跟晓梅那种淡淡的草木香不一样,晓兰的味道跟她的性格一样,冲。
“二姐,你凑那么近干啥?”
晓兰头都没抬。
“算盘在你那边,我不凑近咋拨?你往那边挪挪。”
大力没挪。
“俺觉得挺好。”
晓兰手上一顿,抬头瞪他。
“你咋不听话呢?”
“俺听话。二姐说对账俺就对账,说啥时候结束就啥时候结束。”
“那你往那边挪!”
“不挪。挪了你够不着算盘。”
晓兰咬了咬牙。
这个傻子,嘴上一套,身子一套。说着听话,可屁股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她没再说话,继续拨算盘。
可越拨越心烦。
大力就那么靠在炕头,光着上半身。他刚洗完脚,身上还带着热气,肩膀上的肌肉在油灯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
晓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他的胳膊真粗,比她的大腿还粗。前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像盘着的老藤。
她赶紧把眼神收回来,狠狠拨了一下算盘。
“大力,你能不能把衣裳穿上?”
“热。”
“热你也得穿!成啥样子?”
“二姐不也没穿棉袄?”
晓兰低头一看,自己那件粗布褂子扣子没系好,领口敞着一截。
她脸腾地红了,一把捂住领口。
“你看啥呢!”
大力眨巴眼。
“俺没看啥。二姐你系扣子吧,别着凉。”
晓兰气得牙痒痒,一只手捂着领口,一只手去扣扣子。可一只手系不利索,越急越系不上。
大力看了两秒,伸手就来帮忙。
他的手指粗大笨拙,可动作出奇地稳。捏住那粒布扣,三两下就扣上了。
可他的指节在扣扣子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蹭过了晓兰锁骨下方的皮肤。
晓兰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意顺着锁骨一路烧到耳根。
“你……你干啥呢!”
大力把手缩回来,一脸无辜。
“帮二姐扣扣子。”
“谁让你帮了!”
“二姐一只手系不上嘛。”
晓兰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账!继续对!”
她重新把手放到算盘上,可手指在发抖。算珠拨得噼啪乱响,根本对不准。
大力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二姐,你手抖了。”
“谁抖了!你才抖!”
“俺没抖。”
“闭嘴!”
晓兰咬着牙继续拨算盘。可大力的体温从旁边一阵阵传过来,像个火炉子,烤得她浑身燥热。
她拨着拨着,手一滑,整排算珠哗啦一声全倒了。
“杂草的!”
她骂了一声,伸手去扶算盘。大力也伸手,两个人的手在算盘上撞到了一起。
晓兰的手被大力的手掌整个盖住。
他的手掌宽厚滚烫,像一块烧热的石板。晓兰的手指被他的指缝夹着,动弹不得。
“放手!”
大力没放。
“二姐,你别急。慢慢拨,急了容易出错。”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味道。
晓兰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使劲抽手,可大力的手劲太大,她根本挣不开。
“陈大力,你松不松?”
“俺帮你扶着算盘。”
“我不用你扶!”
大力嘿嘿一笑,慢慢松开了手。
晓兰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再碰算盘了。
“算了,今天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对。”
她语气硬邦邦的,可声音发虚。
大力点头。
“成。二姐辛苦了。”
晓兰收拾算盘和账册,动作急得像在逃。算珠子噼里啪啦撞在一起,跟她的心跳似的乱。她刚要下炕,膝盖一软,身子往前一栽。
大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
晓兰的后背撞在他胸口上。
硬邦邦的,滚烫的,像靠在一堵烧热的墙上。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大力的胳膊箍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腹部。隔着粗布褂子,能感觉到她肚子在剧烈起伏。
“二姐,小心。”
晓兰咬着下唇,半天没动。
她的身体在发抖,可不是因为害怕。
“大力……你松手。”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力慢慢松开手。
晓兰站起来,抱着算盘和账册,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大力。”
“嗯?”
“明天那个账……我来对。谁也别插手。”
大力笑了。
“成。全听二姐的。”
晓兰拉开门,差点撞上门外的人。
孙桂芝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对完了?”
晓兰脸上的红还没褪。
“对……对完了。没问题,账对得上。”
孙桂芝盯着她看了三秒,又扭头看了一眼屋里光着膀子的大力。
“对账对到脸红脖子粗?”
晓兰硬着头皮往外挤。
“热的!屋里太热!”
孙桂芝闪开身,看着晓兰抱着算盘噔噔噔跑远了。
她转过头,冲着大力冷冷说了一句。
“明天。家庭会议。谁也别想跑。这回我亲自查账。”
门砰地关上。
大力躺回炕上,看着天花板。
这便宜丈母娘,鼻子比猎犬还灵。
可他不慌。
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出花。真正的暗账在沈静姝那儿,孙桂芝就是把整个家翻过来也找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明天的家庭会议,该来的让它来。
五朵金花一起上阵,那场面,光想想就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