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字四十一号洞府前，来了不少人。
先来的是本峰的邻居。
天字三十九号住的是讲道一脉的一名师兄，姓程，本源境巅峰，五轮排名第十一。他站在石阶下，递了一盒灵材，话说得很客气。
“叶师弟，同峰住着，往后多有走动。”
“程师兄客气。”
“客气是应该的。”程师兄笑了笑，目光在洞府门口那两株定气松上扫了一眼，“这两棵树，前任住客照料得不错。”
“前任住客？”
“高踞师兄。”程师兄点头，“他在这儿住了两年，去年才挪去天字三十七。”
“他挪走了，阵还留着。”叶无道语气很平。
程师兄的笑顿了一下。
“阵……洞府的阵都是院方刻的。”
“是。”叶无道点头，“我说的是他自己刻的那一层。”
程师兄没有再说话。
他拱了拱手，走了。
第二拨来的是功勋殿新派来的执事。
那执事换了人，不是东厢那几张脸。他捧着一份新的册子，说是来核对天字号洞府的家什与阵法。
“叶师弟，天字号洞府的阵，共三层。”那执事翻着册子，“聚气、隔音、护府。”
“只有三层？”
“只有三层。”
叶无道看着他。
“那我洞府最深处那一层，是什么？”
那执事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往洞府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这……”
“这一层，不在册子上。”叶无道语气很平，“可我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执事，我不问它是谁刻的。”
“我只想知道，按院规，天字号洞府里多出一层不在册的阵，算不算违规。”
那执事额头上的汗，出来了。
“这个……这个我得回去查。”
“查。”叶无道点头，“我不急。”
“我等册子上的结果。”
那执事捧着册子，快步走了。
第三拨人是池远。
池远是趁着那执事走后才上来的，一进门就压低声音。
“叶哥，北面那间石屋，查到了。”
“说。”
“屋子的册子上写的是‘空置’。”池远咽了口唾沫，“可它每个月都有人去打扫，打扫的人，是功勋殿西厢的杂役。”
“西厢？”
“对。”池远点头，“西厢不管名册、不管分组、不管补录。它只管一样东西。”
“管什么？”
“管封存。”池远一字一句，“各殿用过的旧册、旧牌、旧印，都送到西厢封存。”
叶无道沉默了两息。
“所以那间石屋，跟西厢是一条线。”
“对。”
“夜孤昨夜去的那间石屋，是西厢的。”
“可夜孤是玄冥界来的新生。”池远皱着眉，“他怎么会认识西厢的人？”
“他不认识西厢。”叶无道缓缓开口，“他认识的是给他补纹的人。”
“那个人在西厢当差，所以东西存在那间石屋里。”
“那我们要怎么办？”
“不动石屋。”叶无道开口，“动了就断线。”
“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让乌元朗去打听西厢主管是谁，这个月谁在管那间石屋。”
“第二——”
他顿了顿。
“你替我送一份东西去执法堂。”
“送什么？”
“一封询问。”
池远愣了一下。
“询问什么？”
“第四轮、第五轮的记录里，一共出现了三处‘禁忌手段’。”叶无道缓缓开口，“第二轮石鼎泄气，第三轮阵台多出的符线，第五轮夜孤黑纹。”
“前两处，是有人做的手脚；第三处，是有人用了手段。”
“三处都记在册子上。”
“我要按院规提出一项请求。”
“什么请求？”
“请求执法堂对第五轮第七场‘夜孤’本人，做一次‘查验’。”
池远眨了眨眼。
“叶哥，他已经被带走了。”
“带走是问话，不是查验。”叶无道一字一句，“问话可以不脱衣，查验要脱衣。”
“他手背那两道纹，只要没人给他补，三天之内就会爬出来。”
“他一脱衣，全学院都看得见。”
“可执法堂凭什么给他查验？”
“凭‘禁忌手段’这四个字。”叶无道缓缓开口，“院规里有明文：凡考核中出现禁忌手段者，院方可强制查验，查验结论公布于榜。”
“我不用说是谁。”
“我只要在询问里写一句：第五轮第七场，第四组周岑认负前曾看记名执事一眼，疑为提前知悉对手手段。”
“这一句，就够立案。”
池远听得手心发热。
“叶哥，那要是查出来真是禁忌手段呢？”
“查出来，就是一条。”叶无道缓缓开口，“一条禁忌手段，能牵出一个补纹的人。”
“补纹的人，能牵出西厢。”
“西厢再往上，就是那位‘不在东厢’的人。”
他把话说完，转身看向洞府深处那面石壁。
“三天。”
“我给他们三天。”
他说完这句，转头看向池远。
“那封询问，你写的时候，有没有写我的名字？”
“写了。”池远点头，“按院规，提出者必须署名。”
“那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署名的人，是要担责任的。”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件事查到一半断了，第一个被追的就是我。”
“那你还递？”
“递。”
“为什么？”
叶无道走到洞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因为我手里还握着那三份抄本。”他缓缓道，“三份抄本一旦合并，就是一条三年的线。”
“到那时候，断的不是我。”
“是他们。”
“我给他们三天。”
“三天之内，那道缝会再开。”
“在那之前，我要把缝里的那只手，先砍下来一根手指。”
当天下午，池远把那封询问递进了执法堂。
第二日午后，执法堂的回复出来了。
回复很短，一共两句。
“已受理。”
“查验定于明日子时。”
消息传到天字四十一号洞府的时候，石敢当正在院子里扛石锁。
他一听，把石锁往地上一掼。
“子时查验？那不是要当着全学院的面？”
“不是当着全学院。”叶无道缓缓开口，“是当着榜。”
“榜？”
“执法堂的查验结论，一律公布于榜。”叶无道看着他，“明日子时查验，明早贴榜。”
“全学院都看得见。”
石敢当愣了半天。
“叶哥，你这不叫打人。”
“这叫……”他想了半天，“这叫把人裤子掀了。”
程师兄走了之后，乌元朗凑上来。
“叶哥，他方才那句话，你听出来没有？”
“听出来了。”
“他说‘前任住客照料得不错’。”乌元朗压低声音，“他这是在提醒你，这洞府是高踞用过的。”
“对。”
“那他为什么要提醒？”
叶无道看了他一眼。
“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他跟高踞不对付，想借我的手，把他在这洞府里做过的事掀出来。”
“第二种，他就是高踞的人，今天来探我的口风。”
“那他是哪种？”
“不知道。”叶无道很坦然，“可我今天把话递出去了——‘那层阵自己刻的’。”
“明天这事就会传出去。”
“高踞那边要么来解释，要么来收拾。”
“两种都可能来。”
“那我们等着？”
“等着。”叶无道点头，“我住在他用过的屋子里，他不可能不来。”
“这叫把人裤子掀了。”
“对。”叶无道点头，“可掀裤子之前，得先把理由写清楚。”
“我没写‘夜孤是暗桩’。”
“我只写了‘有人在考核里用了禁忌手段’。”
“掀出来之后，所有人自己去对号。”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今天晚上，你去一趟任务殿。”
“去任务殿干啥？”
“去看看甲等榜。”叶无道缓缓开口，“混沌府那位赵奉说，甲等榜上的仗，跟台上不一样。”
“我今天想看了。”
“为什么忽然想看？”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南边那片天色。
“因为缝封了三天。”
“三天之后，我要么已经知道那边在准备什么，要么，就得亲自过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