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执法堂。
夜孤是被两名执法弟子从后堂带出来的。
他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那身原来的旧袍子,头发散着,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层。
堂中站了七个人。
一名执法堂副堂主坐在案后,两侧是四名执事。堂下站着两名记名执事,手里各捧着一册。
叶无道站在堂门内侧。
他不是当事人,也不是证人。他是提出询问的人,按院规可以到场。
“夜孤。”
副堂主开口。
“第五轮第七场,你以禁忌手段伤及第三组秦砚。此事已立案。”
“今夜按院规查验。”
夜孤站在堂中,没有说话。
他的两只手,还笼在袖子里。
“脱外袍。”
他慢慢把袖子松开。
那两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时候,堂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抽气。
手背上的黑纹,比第五轮那天浓了三倍。
那不是两道细纹了。那是两片乌黑的、像藤蔓一样的东西,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纹路边缘泛着暗紫。
“这两样东西,从哪儿来。”
夜孤沉默。
“我再问一次。”
“从哪儿来。”
夜孤慢慢抬起头。
“从我出生那天起的。”
“什么意思?”
“我这一族,生在玄冥界北边的黑水河。”夜孤的声音很平,“我们那一带的人,生下来手背上就有印。”
“不是禁忌?”副堂主盯着他。
“是禁忌。”夜孤答得很直接,“所以我们那一族的婴儿,满月就要浸一次药。”
“浸药压住它。”
“压不住的呢?”
“压不住的就扔进河里。”
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今年几次浸药?”
“一个月一次。”
“你上次浸药是哪天?”
“第五轮第三日,第七场之后。”夜孤缓缓开口,“那天夜里。”
“药从哪来?”
夜孤没有立刻答。
“药从哪来。”副堂主把话重复了一遍。
“从我洞府里。”
“你洞府里为什么会有药?”
“因为有人提前放进去的。”
“谁?”
“不知道。”
副堂主敲了一下案面。
“夜孤,你要清楚。今夜这一查,查出来的是你手上的东西。你要是把来路说清楚,是从犯;说不清楚——”
“就是主犯。”夜孤接上了他的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血,也没有火。
“那我就是主犯吧。”
堂里一片安静。
副堂主看了他很久,转头看向两名记名执事。
“记下来。”
“第五轮第七场,第二十三组夜孤,以手背‘黑纹’伤及第三组秦砚。”
“经查,黑纹为玄冥界北黑水河一族的先天之印,属院规所列禁忌手段之第三类。”
“当事人拒不交代补药来源。”
“查验结论:禁忌成立。”
堂里那名副堂主没有立刻退堂。
他看着夜孤被带下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记名。”
“在。”
“另起一册。”
“记什么?”
“记三件事。”
“第一,夜孤所供‘西厢月初一下发旧物’一句,暂不采信,列为待勘。”
“第二,第五轮第七场第四组周岑赛前知情一事,另案询问。”
“第三,今夜查验所用黑纹样本一份,送丹房老周,与第七组周魇所留木牌一并封存。”
叶无道站在堂门内侧,把这三条一字不落听下来。
“副堂主。”
“讲。”
“晚辈有一问。”
“你问。”
“第二件事,周岑赛前怎么会知道对手要用禁忌手段?”
那副堂主看了他一眼。
“你这问法,已经替我们把案子写了一半。”
“晚辈只是不懂。”
“我也不懂。”副堂主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赛前知道的人,一定是赛前接触过夜孤的人。”
“你手里如果有人替他记过时辰,就把时辰送过来。”
“送过来之后,我不查。”
“我只看。”
叶无道拱手。
“晚辈明白。”
他退出执法堂的时候,堂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许青。
那白面少年抱着一卷阵图,站在石阶下,看见叶无道出来,先拱了拱手。
“叶师兄。”
“许师弟。”
“我来等一句话。”许青看着他,“夜孤那个案子,结论是什么?”
“你自己没看榜?”
“看了。”许青缓缓开口,“可榜上写的是‘禁忌成立’,没写他手上的东西从哪儿来。”
“所以你来问我。”
“对。”许青点头,“因为第五轮第七场,第四组周岑是第一个认负的人。”
“他认负之前看了记名执事一眼。”
“别人看不出这一眼里有什么。”
“可我看得出。”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因为我是阵道的。”许青一字一句,“第三轮那阵台上多出来的那道符线,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阵局是东厢现刻的。”许青缓缓开口,“我要是说了,下一个被封洞府的人,就是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许青把那卷阵图往前递了递。
“因为有人先说了。”
“谁?”
“你。”许青看着他,“你第五轮递了那封询问。”
“你把这件事从底下拽到台面上来了。”
“我在底下待了三年,今天想站到台面上来。”
叶无道伸手,把那卷阵图接了过来。
图很旧,边角起了毛。
“这是什么?”
“这三年里,每一次考核的阵台底稿。”许青缓缓开口,“我一份一份拓下来的。”
“哪几处被人动过,我用朱笔圈了。”
叶无道把阵图收进袖子里。
“许师弟。”
“在。”
“你这一步,走得比我稳。”他缓缓开口,“我只是掀了裤子。”
“你把三年前的底裤都记下来了。”
许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以后,跟着你走。”
“跟着我走,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许青点头,“可总比站在底下,等着被人按死强。”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叶无道站在石阶下,把那卷阵图按了按。
“晚辈明白。”
副堂主站起身。
“夜孤,第五轮第七场改判为负。”
“第五轮总榜名次,由‘待核’改为末位。”
“即日起封洞府,听候处置。”
夜孤被两名执法弟子带下去的时候,没有再看堂里的人一眼。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叶无道。”
叶无道抬起眼。
“那封询问是你递的。”
“是。”
“我猜到了。”夜孤缓缓开口,“你递得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说,明天就得说。”他偏了偏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两片黑,“这东西,一天不浸药,一天往上爬。”
“爬过肘,我就不是我了。”
“你不是想知道药从哪儿来么?”
夜孤看着他,一字一顿。
“它在西厢。”
“每个月初一,西厢会往下发一批‘旧物’。发到我手上的那个匣子,匣底印了一朵花。”
“什么花?”
“九瓣的。”
他说完这句,就被带走了。
堂里,副堂主把册子合上。
“叶无道。”
“在。”
“你今天递的那封询问,递得按规矩。”副堂主看着他,“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请讲。”
“束之高阁的账,你翻开了。”副堂主缓缓开口,“翻账的人,往后就得一直翻下去。”
“翻到翻不动为止。”
“晚辈明白。”
叶无道拱手,退出执法堂。
门外,夜色很浓。
帝俊在石阶下等着。
“师尊。”
“都听见了。”
“九瓣花。”帝俊低声开口,“那是什么?”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夜孤今天说的这句‘九瓣花’,明天全学院都会传开。”
“穿鞋的人会急,做鞋的人会更急。”
“做鞋的人一急,就得去西厢。”
他往前走。
“今晚不用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夜会有人去西厢。”
“我们要不要跟?”
“不用跟。”叶无道缓缓开口,“从今天起,西厢门口多一个人,谁都会看出来。”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明早的榜,看清楚。”
“榜出来之后,谁去西厢,谁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