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天字四十一号洞府的灯,一直亮到寅时。
院子里的定气松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洞府门是从里头开着的。石敢当坐在门内侧的一把石椅上,手里抱着一根短棍;帝俊在洞府最深处,守着那面有单向通道的石壁;池远带了三个人,散在峰下石阶两侧。
叶无道坐在院中。
他在等夜。
也在算一件事。
“系统,把高踞那间洞府留下的单向通道,再解析一次。”
【单向通道解析:】
【一、位置:洞府最深处石壁内侧。】
【二、原用途:刻阵者以本院手法,通过阵基向外探测,可单向接收洞府内气机与神识残迹。】
【三、当前状态:已封(八日前),阵基完整。若刻阵者以相同手法重新接通,耗时约三息。】
【四、接通时的干扰:通道内会有一瞬气息流速异常,可被察觉。】
“三息。”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们真要来人,一定先接通道。不接通道,他们不知道这屋子里今晚有几个人。”
“接了通道,才敢进来。”
他抬起头。
“帝俊。”
“师尊。”
“那面石壁,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做,只做一件事。”
“数。”
“数什么?”
“数石壁上的气息什么时候不对。”
“我数着。”
子时刚过,石壁上的气息,变了。
极轻,极短。
“师尊。”
“来了。”
东边峰下,三盏灯同时熄了。
“他们先掐灯。”池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掐灯是怕我们看清人数。”
“不是。”叶无道缓缓开口,“掐灯是给峰下那四个人发信号。”
“什么信号?”
“动手的信号。”
他站起身,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池远。”
“在。”
“你带人从后山道下去,绕到峰后。”
“去峰后做什么?”
“峰后那条石阶,是下山的第二条路。”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们七个从正面来,一定要留一个人在峰后看着。”
“把那一个人按下来。”
“按下来之后呢?”
“别问话。”叶无道缓缓开口,“把他身上的东西全搜出来。”
“什么都搜?”
“什么都搜。鞋子、腰带、袖口、嘴里。”
池远愣了一下。
“嘴里?”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有人要在嘴里藏东西。”
“什么东西?”
“封口的药。”
池远的脸白了一下,转身去了。
院子里,只剩叶无道一个人坐着。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帝俊。”
“师尊。”
“那面壁上的通道,接上之后,会有一瞬气息流速不对。”
“弟子记着。”
“接上之后,你先别动。”
“为什么?”
“因为接通道的人,会往里探一次。”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探的时候,你让他探。”
“让他探?”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让他探清楚——这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
“你、石敢当,还有池远。”
“那师尊呢?”
“我不在这屋子里。”
帝俊沉默了一下。
“弟子懂了。”
“来了。”
叶无道没有起身。
他坐在院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洞府外的石阶上,有三道气息在往上来。走得很轻,轻到几乎贴着地。
“三个。”池远从石阶侧闪进来,压低声音,“外门服饰,身上没挂牌。”
“还有别的人么?”
“峰下有四个兜着。”
“一共七个。”叶无道点头,“来的人不少。”
那三个人走到院门前,停下了。
为首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洞府门上的玉牌。
“天字四十一号。”
“是这儿。”
叶无道放下茶盏。
“几位,深夜上山,不走正门,是有什么事?”
那三人对视了一眼。
为首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叶无道?”
“是我。”
“有人让我们带句话。”
“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一抛。
那是一只小小的玉瓶。
玉瓶落在院中的石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瓶中有一味药。”那人缓缓开口,“喝下去,你这七日之功全废,气机散乱,明日有人来查你,会觉得你是‘强破境界、走火入魔’。”
“这是第一条路。”
“第二条呢?”
“第二天,你可以自己把这药喝下去。”
“两条路,选一条。”
叶无道看着那只玉瓶。
“我要是都不选呢?”
“那就没有第三条路了。”那人语气很平,“今夜这院子里,我们进来三个。峰下有四个。”
“你手下有一个结义的,一个随从,几个杂役。”
“挡住三个,挡不住七个。”
叶无道笑了一下。
“你们数漏了一样。”
“什么?”
“我今夜不回洞府。”
那三人同时一愣。
“你什么意思?”
叶无道抬手,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慢慢喝干。
“意思是,我已经不在洞府里了。”
院外,忽然亮起了十几盏灯。
那些灯从石阶两侧的阴影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整片石崖雪白。
灯后站着的,是执法堂的人。
一队,二十几个,前头站着一名执事。
“天字四十一号洞府夜间遇袭,涉西厢旧册封存案。”
那执事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本堂奉命夜巡。”
“院内三人,报上名来。”
那三个人的脸色,在灯下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叶无道!”
为首那人猛地转身,看向院子里那道坐着的身影。
“你阴我!”
“不是阴你。”叶无道慢慢站起来,“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我刚才说‘今夜不回洞府’,不是骗你们。”
“我说的‘洞府’,指的是这院子。”
“这院子今夜是空的。”
“我坐在这儿,是在替人看来的是什么。”
他抬手一指那三人。
“把人带下去。”
执法堂那二十几个人一并上前。
三息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一只滚在石桌上的玉瓶。
叶无道把它捡起来,递给那名执事。
“劳烦执事。”
“记三件事。”
“第一,这三人今夜持瓶上山,自称‘有人让他们带话’。”
“第二,瓶中药,弟子未动,原样封存。”
“第三——”
他抬起头,看向洞府最深处那面石壁。
“那面壁上的单向通道,今夜子时被接通过一次。”
“接通的人,不在院中。”
“在这面壁的另一头。”
那执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
“叶师弟,你今夜这一步,走得险。”
“险是险。”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们急。”
“人一急,就会替我把话说完。”
第二天卯时,西厢的门被封了。
被封的时候,门里一个人都没有。
值守的杂役、管册的执事、看门的老人,一夜之间,全都不在了。
西厢那间存放旧册的屋子,门开着,架子空着。
三排封存册,全没了。
叶无道到的时候,执法堂的人正站在空屋子当中。
“人呢?”
“六个人,一夜之间,一个都没留住。”那执事声音很沉,“后门那道石门,是从外头锁的。”
“什么时候锁的?”
“算时辰,是子时前。”
“子时前。”
叶无道缓缓开口。
“子时,是那三个人上山的时辰。”
“也就是说,我们在山上等的时候,山下已经在搬家了。”
他走到那排空架子前,蹲下来,看了一眼架子最底层的灰。
“这儿原来放过一本册。”
“你怎么知道?”
“灰上有印子。”他抬手比了一下,“这么宽,这么长。”
“比普通册子薄。”
“那不是册子。”
“是一卷图。”
那执事脸色一变。
“图?”
“三年前那种图。”
叶无道站起身。
“执事,我不是查案的。”
“我只说一句。”
“西厢空了,可西厢那间屋子后窗外头,是断崖。”
“断崖下面是界壁。”
“你派人去界壁看一眼。”
“看什么?”
叶无道看向南边。
“看那道缝,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