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界光，变成了红色。
不是那种带着暖意的红，是那种烧到最旺、快要暗下去的暗红。
叶无道三人赶到界壁的时候，界壁前已经站满了人。
执法堂的二十几个，讲道坛的执事三十几个，还有十几名从各殿赶来的教习。所有人都站在十丈之外，谁也没有往前。
界壁前那一片石地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祁长老。
一个是华乾。
祁长老站在那道新裂缝正前方，一只手按在石壁上。他的手上全是光，那光已经暗了一半。
“长老！”
叶无道往前跑。
“站住。”
祁长老没有回头。
“十丈之外，不许进来。”
“长老，你的道果——”
“我知道。”祁长老缓缓开口，“三成，用到现在，还剩一成半。”
“一成半补不实。”
“补不实也要补。”祁长老缓缓开口，“补不实，缝就合不上；合不上，明天就有人从这缝里出来。”
“南门一破，这一片就完了。”
叶无道站在十丈外，往前一步。
“我进去。”
“不许。”
“我意身能压缝。”
“我知道你能。”祁长老缓缓开口，“可你压得住三寸，压不住三丈。”
“你今日在这缝上放一丝意身，那边就记你一次。”
“记上三次，它就认得你了。”
叶无道停住。
“那华乾师兄呢？”
“他已经在这儿了。”
叶无道往旁边看。
华乾盘坐在石阶上，一身青袍散了一半，右手垂着。
“师兄。”
“来了。”华乾缓缓开口，“你回来得刚好。”
“你伤在哪儿？”
“右肩，还有胸口。”华乾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右臂抬得起来么？”
“抬不起来。”
叶无道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
“师兄。”
“嗯。”
“我身上有那枚石片。”
“用过了。”华乾缓缓开口，“它顶着一天半，撑到你来。”
“现在呢？”
“现在没了。”
叶无道抬头，看向界壁。
那道新裂口比三天前宽了半尺。
“长老，还有多长时间？”
“按现在的速度，铺到能过一个人，大概是后天日出。”祁长老缓缓开口，“可我等不到后天。”
“你今天就要补？”
“今天半夜。”祁长老缓缓开口，“子时阴气最重，那道缝会松一刻。”
“那一刻缝最松，补上去最省力。”
“可那一刻你也会最弱。”
“对。”
“长老，我不劝你。”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只问一句。”
“你问。”
“你补完之后，还能剩多少？”
祁长老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石壁上拿下来，转过身。
那是一只已经只剩皮和骨的手。
“剩不了。”
“一点都留不下？”
“留不下。”祁长老缓缓开口，“补缝这事，不是用力量补，是用‘定位’补。”
“定位？”
“对。”祁长老缓缓开口，“我这三年，把自己的定位，一点一点挪到了这道缝上。”
“现在我的手就在缝上，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补完这一下，那道缝就实了。”
“我这个人，也就没了。”
界壁前，没有人说话。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之后，才开口。
“长老。”
“你说。”
“你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
祁长老笑了一下。
“有。”
“什么事？”
“九个人，我没替他们上名。”
“我去上。”
“九份钱，我递了三年，递到最后一份的时候，账上不够了。”
“差多少？”
“差三份。”祁长老缓缓开口，“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没告诉他们家里，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去说。”
“你怎么说？”
“我说，他们是被人杀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杀他们的人，我记着名字。”
祁长老看着他。
“这话你要是说了，你这一辈子，就得记着这件事。”
“我记着。”
“记多久？”
“记到我把该办的事办完。”
祁长老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他把手重新按在缝上。
“去吧。”
“等子时一到，你就带着人退到十丈外。”
“退到十丈外，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回头。”
“不管听见什么？”
“不管听见什么。”
叶无道往后退了两步。
“长老。”
“还有事？”
“你那半成道果，是不是能给我？”
祁长老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说你把自己的定位，一点一点挪到了这道缝上。”
“对。”
“那这半成道果，是不是还挂在你身上？”
祁长老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能给我么？”
“能给。”祁长老缓缓开口，“可你想清楚。”
“拿了这半成，你就等于替我接了这三年。”
“三年里我盯过的东西，你都会知道。”
“包括那九处。”
“包括三根传音桩。”
“包括那个‘不在东厢’的人。”
叶无道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
子时。
界壁前，只剩祁长老一个人。
十丈之外，站了四十多个人。
叶无道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从祁长老那儿接过来的半成道果。
那半成道果一入手就烫，烫得像刚出炉的铁。
“系统，把这半成道果里存的东西，全部列出来。”
【道果残存内容解析：】
【一、三年前封缝的全过程记忆。】
【二、九处标记的成因与时间。】
【三、三根传音桩的方位与守桩人。】
【四、一个名字：祁无咎。】
【五、一条私人记录：“三年前出界十二人，任务指令并非我所拟，是院方三脉共同签发的‘甲字七号令’。签发人中有一人姓氏，我始终没有查清。”】
“三脉共同签发。”
叶无道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那九个人出去，不是祁长老一个人派的。”
“是院方三脉一起签的。”
“那这就不是一个人的错。”
“是一条线。”
他抬起头，看向界壁。
界壁上，那道缝正在往里合。
合得很慢。
祁长老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
“叶无道。”
他的声音传过来，已经有些散了。
“在。”
“记住我给你那半成里最要紧的一句话。”
“哪一句？”
“签发人里，有一个人，姓‘空’。”
“姓空？”
“对。”
“百家姓里，没有空这个姓。”
“没有。”
祁长老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那不是姓。”
“那是他在令上签的字。”
“签的字是什么？”
“一个字。”
“空。”
界壁上那道缝，忽然往里一收。
祁长老整个人往前一倾。
“祁长老！”
“别过来！”
他的声音从界壁里传出来，已经很远。
“记住——”
“空——”
缝，合上了。
界壁上，只剩下那道极浅的白痕。
白痕边上，有一层灰。
叶无道站在十丈之外，手里握着那半成道果。
“系统。”
“把这半成道果里，所有出现'空'字的记录，列出来。”
【检索结果：共三处。】
【一、甲字七号令，签发人栏，第四位署名：“空”。】
【二、长老院议事记录（三年前），驳回呈报理由栏，批注人署名：“空”。】
【三、西厢封存册（更早一年），一页借出记录，借出人署名：“空”。】
“三处。”
叶无道缓缓开口。
“三年前就签了三次。”
“签一次，动一件事。”
“这个‘空’，就是那个不在东厢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学宫。
“走。”
“回学院。”
祁长老补缝之前，把叶无道叫到了十丈外的界碑后面。
“我交代你三件事。”
“长老你说。”
“第一件，我去补缝之后，你别在这儿守着。”
“为什么？”
“因为这面界壁合上之后，会有一段回响。”祁长老缓缓开口，“回响里，我最后那点东西会散出来。”
“散出来会怎样？”
“会有人来捡。”祁长老缓缓开口，“那人一捡，就会知道这三年我记了什么。”
“那我要是守在这儿呢？”
“你要是在这儿，他会以为是你捡的。”
“那就让他以为。”
祁长老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
“怕。”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更怕他永远不露。”
“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这一补，这面界壁会结实一阵子。”祁长老缓缓开口，“三五年之内，这面不会开。”
“三五年之后呢？”
“三五年之后，得有人再来补一次。”
“谁来补？”
“不知道。”祁长老缓缓开口，“可这个位子，得有人接。”
“我记着。”
“第三件。”
祁长老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极旧的钥匙。
“这是什么？”
“长老院旧书库的钥匙。”祁长老缓缓开口，“库里有一样东西，我三年没敢动。”
“什么东西？”
“一本旧录。”祁长老缓缓开口，“上面写着这三百年来，所有死在界外的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一半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
“空了，就是人没死。”祁长老缓缓开口，“人没死，名字却上了录，这说明有人故意写死他们。”
“为什么要写死？”
“因为写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去查他们。”
叶无道把钥匙接过来。
“长老，这本旧录，我替你接着记。”
“记多久？”
“记到我不记事的那天。”
祁长老点了点头。
“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叶无道。”
“在。”
“我这三年，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死得不明不白。”祁长老缓缓开口，“现在我知道自己怎么死了。”
“这就不算不明不白。”
子时的钟声，从学宫那边传过来。
“去吧。”祁长老缓缓开口，“退到十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