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脉议事，是在第二天午时开的。
这一次，三脉来齐了。
讲道坛一脉，苍梧教习坐在最前。
混沌府一脉，来了一位副府主。
乾坤山一脉，来了两个人，坐在最边上。
叶无道站在堂中。
“叶无道。”
“弟子在。”
“你从界外道回来，带了什么？”
“带了三样东西。”叶无道缓缓开口，“一枚铜牌，一片断指甲，一个名字。”
“名字先说。”
“空。”
堂里安静了一瞬。
“空？”苍梧教习缓缓开口，“哪个空？”
“签在令上的空。”
叶无道把那半成道果里查出的三处记录，一并呈上。
“甲字七号令，三年前签发，第四位署名‘空’。”
“长老院驳回祁长老呈报，批注人署名‘空’。”
“西厢封存册，更早一年，一页借出记录，借出人署名‘空’。”
“三处，三件事，同一个人签的字。”
“所以弟子认为，这个人，是这条线的头。”
混沌府那位副府主开口了。
“一个签名，能当什么证据？”
“不能。”叶无道很坦然。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拿出来让各位看一眼。”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那份令，是‘三脉共同签发’的。”
“三位主官，各签一名。”
“第四位，签了一个‘空’字。”
“这个‘空’字，坐在不属于他的位子上。”
“所以他不是三脉里的人。”
“他是替三脉办事的人。”
堂里，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你要说的是什么？”
“我要说的是，”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那十二个人出去，有三位主官签了字。”
“签字的人，到现在都还在。”
“我不是要查他们。”
“我是要问他们一句——那位‘空’，是谁？”
堂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开口的是乾坤山那两位里年长的一个。
“叶无道。”
“前辈。”
“你手里那枚铜牌，给我看看。”
叶无道把那枚从死人手里抢来的铜牌递过去。
那位老人把铜牌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三枚牌，第四枚。”
“对。”
“你知道这牌子，是谁刻的么？”
“不知道。”
“乾坤山刻的。”
堂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三百年前，乾坤山刻过九枚铜牌。”那位老人缓缓开口，“九枚铜牌，是给九位‘巡察使’的信物。”
“巡察使是什么？”
“是院方设在诸天万界的一双眼。”
“后来出了事。”
“什么事？”
“有一位巡察使，反了。”老人缓缓开口，“那位叫元一。”
“元一之外，还有八位。”
“那八位，三百年里，一位一位，没了音信。”
“所以那九枚牌，现在都在谁手里？”
“不知道。”老人缓缓开口，“我手里一枚，西厢一枚，长老院一枚。”
“其余六枚，散在外面。”
叶无道站在堂中，把这条线接上。
“那在界外道那位‘推殿的人’，手里拿的是第几枚？”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叶无道缓缓开口，“那六枚散在外面的牌，现在有一枚，进了学院。”
“哪一枚？”
“第四枚。”
他把铜牌从老人手里接回来。
“这一枚，是从一个死人手里抢来的。”
“那个死人是学院的人？”
“对。”
“那他为什么会拿着这枚牌？”
“因为他要把它带回来。”叶无道缓缓开口，“拿到这枚牌的人，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他是从界壁那道缝里进来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年前他跟着那十二个人出去，又跟着三个人回来。”
“三个人？”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第一批出去十二个，回来三个。”
“那三个里，有一个不是原来的那个。”
“你说什么？”
“我说，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已经被换过了。”
“被谁换的？”
“被门里出来的东西。”
堂里，一片死寂。
“叶无道。”
“在。”
“这话你有证据？”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方才说，我带了三个东西。”
“铜牌，指甲，名字。”
“还有一样，我没说。”
“什么？”
“一个人。”
他转过身，往堂门的方向抬了抬手。
门外，池远领着一个灰衣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被两个人扶着，走得很慢。
“这位，是界外道上第二碑下的接引者。”
“他叫吴铮。”
“三年前，他抬过九个门轴，最后一个抬的是自己。”
“现在，他还剩半个人。”
“他见过那三个回来的人。”
吴铮抬起头。
“三个里，有一个，是‘空’。”
吴铮被扶到堂中之后，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会站，也不会走。
那半个人，只能靠池远和一名执法弟子架着。
“你就是接引者？”
“是。”吴铮缓缓开口，“我叫吴铮。”
“你怎么证明，回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空’？”
“我没法证明。”吴铮缓缓开口，“我只记得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那三个人回来的时候，我送他们到第二碑。”
“那碑前有一道石阶。”
“三个人往上走，前头两个走得很急，后头一个走得很慢。”
“很慢的那个，走了三步，停一下。”
“为什么停？”
“因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什么？”
“没有。”吴铮缓缓开口，“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攥什么？”
“一枚铜牌。”
堂里静了一下。
“那是第三枚？”
“不是。”吴铮缓缓开口，“那是我手里这枚。”
“什么意思？”
“他在从我手里拿。”
“他怎么拿？”
“他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手法。”吴铮缓缓开口，“他只把手往前一伸，我手里那枚铜牌就到了他袖子里。”
“那你为什么没拦？”
“因为我抬了九个门轴。”吴铮缓缓开口，“抬完九个，我手里已经什么都攥不住了。”
“所以你看着他拿走了牌子。”
“对。”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我没法走。”吴铮缓缓开口，“他拿走了牌子，也拿走了我的路。”
叶无道站在堂中，把这一段听完。
“你说，他拿走了你的路。”
“对。”
“拿路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现在只能站在这儿。”吴铮缓缓开口，“往北一步，往南一步，都走不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叶无道抬起头，看向堂上那位乾坤山的老人。
“前辈，铜牌除了做信物，还有什么用？”
“还有一样。”那位老人缓缓开口，“能占路。”
“占路？”
“对。”老人缓缓开口，“九枚牌，各占一条路。”
“界外道那一条，是三年前被占的。”
“那被占之后，原来那条路的人呢？”
“就再也走不了了。”
堂里，一片安静。
“也就是说，”叶无道缓缓开口，“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拿走了接引者的路。”
“那他拿走的是什么？”
“是一条从界外道，直通界壁内侧的路。”
“他现在用这条路做什么？”
“送人。”
“送谁？”
“送他自己。”
“那他现在在学院里？”
“在。”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一直都在。”
“他在哪儿？”
叶无道转过身，看向堂外。
“他在讲道坛上。”
“讲道坛？”
“对。”
“为什么在讲道坛？”
“因为讲道坛，正好在那条路的尽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三个人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
“报备。”
“报备什么？”
“报到讲道坛，登记‘回界’。”
“登记完呢？”
“登记完，发抚恤。”
“发多少？”
“一份一百积分，另加一枚‘回界牌’。”
“回界牌有什么用？”
“能换一次不受盘查的出入。”吴铮缓缓开口，“进出学宫，都不用验。”
叶无道把这条记下来。
“三个人，各领了一枚？”
“对。”
“那三枚，现在都在哪儿？”
“不知道。”吴铮缓缓开口，“可有一枚，我见过。”
“在哪儿见到的？”
“半个月前。”吴铮缓缓开口，“界壁那边有人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牌子。”
“什么样？”
“正面有字，背面有一道竖纹。”
“什么字？”
“回。”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条线接上。
“半个月前，界壁那边还有人过来。”
“对。”
“你看见的是几个人？”
“一个。”
“一个？”
“对。”吴铮缓缓开口，“可他手里拿着牌子，走路的时候，脚不打弯。”
“脚不打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走进来的。”吴铮缓缓开口，“他是被抬进来的。”
“抬他的人呢？”
“我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抬进来的？”
“因为他身上那层灰，是‘躺’出来的。”吴铮缓缓开口，“躺着的人，背上灰厚；走着的人，脚上灰厚。”
“他背上灰厚。”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半个月前，有人从界壁那边，抬了一个人进来。”
“对。”
“那个人，现在在学院里。”
“对。”
“哪个人？”
“不知道。”吴铮缓缓开口，“可他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上有一枚戒指。”
“什么样的戒指？”
“铜的。”
“铜戒指？”
“对。”吴铮缓缓开口，“上面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