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右手撑在门框上用了三秒钟才把重心移过去。
杨小六跟着钻进来,车门合上,马重山从前排按下了锁。
“去万国殡仪馆。”
马重山没有立刻挂挡,而是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先去医院吧?!”
白诺的嘴唇发青,眼窝凹进去一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像是被人从里面抽掉了骨架。
杨小六稍微好一点,但左手无名指上的绷带渗着一圈暗红,走路的时候明显在拖那条右腿。
白诺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闭了大约十秒钟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从涣散收回来了。
“马副官,你车里有纸笔吗?”
马重山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牛皮封面的袖珍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从座椅间的缝隙递了过来。
白诺点头,拿过来纸笔,笔尖抵上纸面,开始边说边记录。
“第一条,日军步兵第一百零一联队,驻防吴淞口以西约三公里沿江公路两侧,主力未集结,三个步兵大队呈三角分散配置,附属一个山炮中队,七十五毫米山炮四门,弹药基数七。”
她的手一直在抖,因为虚弱,甚至有的时候笔画会卡顿,但她一直努力一笔一划都落到最清楚。
“这个联队三天之内会对公共租界北段发起一次试探性进攻,主攻轴线是虬江路到北四川路,辅攻方向在新靶子路。”
马重山的手搁在挡把上,稳稳的扶着方向盘,车子拐过淮海路口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白小姐,这些情报……”
“你不需要知道来源。”
白诺语速平稳,话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到什么,照样传给你的长官就行。”
马重山的嘴闭上了,神色却越发凝重,从后视镜里看着白诺苍白的脸和杨小六还在渗血的伤口。
白诺的笔一直没有停,嘴里的话也没停。
现在的她,非常担心随时出现各种问题,所以需要一边说出来让所有人记住 ,一边再用笔记下,送到有需要的地方。
“第二条,重炮阵地,位置在江湾镇以南两公里原协和水泥厂废墟厂区内,加农炮六门,口径一百五十毫米,弹药库在厂区东北角的地下仓库里,入口是一个塌了一半的水泥搅拌池,外面扒开碎石就能看见台阶。”
“阵地外围两层铁丝网,内圈有一个步兵小队轮班警戒,每六小时换一次岗,换岗间隙大约四分钟。”
马重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路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条。”
白诺的声调开始往下沉了,像一台电量不足的发报机,每个字还是清楚的,但字和字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代号秋风,是一份渡河作战预案。”
马重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华中方面军直属第三师团,拟于两周后在曹家渡上游约一公里处实施强渡,辅助渡河点在梅园附近,工兵第四联队负责架设两座浮桥,渡河窗口定在凌晨四时到五时之间,渡河前有三十分钟的空军先期轰炸。”
白诺手下不停,边说边写时突然咳了一声,咳完之后靠着车窗喘了几秒。
“白师傅?”
“没事。”
她又往外倒了四条:补给中转站在大场镇火车站以北八百米的粮仓里,弹药从吴淞码头每四天转运一次,前线医疗物资断供已经持续两周,士兵口粮从三天前开始减量。
每一条都带着数字,带着地名,带着时间节点。
她颤抖着记满了整整七页。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白诺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太对,不像是在组织语言,更像是大脑输出的信号突然卡了一帧。
“白师傅。”
“最后一条。”
白诺脸色发白,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
三天没吃喝,修补了三具尸体,还用大量脑力分析和记录下最新的信息,她能感觉到耳边一阵阵嗡鸣声。
“第三师团前线指挥所在江湾镇东北方向的圣堂地下室,正门进去左手侧有一道楼梯通往地窖第二层,通讯兵八人,参谋军官四人,师团长本人每日上午九时到十一时之间在场。”
记完最后一个字,铅笔尖已经磨平了。
她合上本子,塞进衣服里面的夹层。
白诺靠回椅背,呼吸变得又浅又密。
窗外晃过去的人影和树影在她的视线里开始变形,像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擦不掉。
“还有多远?”
“一条街。”
马重山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白诺点了下头。
她能感觉到心跳在走下坡,太阳穴里有个东西一跳一跳地顶着骨头。
杨小六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恍惚了一下,以为那是别人的体温。
车子拐进了殡仪馆后面那条巷子。
白诺的眼前最后一点亮光熄掉了。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睡着了那种黑,是整个人被从外部世界剥离出去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状态,耳朵里没有声音,皮肤上没有温度,连时间的流动都感觉不到了。
然后一道光从黑暗正中间裂开,冷白色的,像手术灯,又不是,比手术灯更冷,更均匀,不带任何色温。
白诺看见了那个界面。
入殓师系统的主控面板亮在她面前,但这次的颜色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冷蓝色的待机状态,整块面板从边框到文字全部切换成了刺目的红色。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严重异常】
【体温:34.8摄氏度,低于安全阈值】
【心率:每分钟46次,低于安全阈值】
【血压:78/45毫米汞柱,危险区间】
【系统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器官功能衰竭前期状态】
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滚出来,每滚一行,那道冷白色的光就闪一下。
白诺在意识空间里居然还有多余的力气骂了一句。
三天没怎么睡觉,热量摄入几乎为零,精神高压不间断维持了七十多个小时,其中还包括五小时的遗体修复和一轮小川凉片级别的审讯。
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扛到这里都已经不错了。
红色警报的文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