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弘!你在揭阳镇称霸一方,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强抢民女、欺压良善,多少无辜妇人被你肆意糟蹋、含冤受辱而死,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李俊!当年黄文炳被活剐碎尸,淋漓热血你亲口分饮,手上沾着恶人冤血,如今也好意思站在这里,同我讲什么江湖道义、人前体面?”
“乐和!你身为登州牢营小卒,身居牢狱执掌便利,常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拿捏囚犯、构陷良民,多少无辜百姓被你暗害屈死狱中,你满身肮脏,也配谈良知?”
“董平!你身为东平府守将,身负守城之责,却生性暴戾好色、狂妄自私,为强抢太守之女,不惜卖城叛主、残害同僚,心性歹毒、品行败坏,半分好汉风骨皆无!”
“裴宣!你号称铁面孔目,世人皆道你刚正无私、秉公守正!可你身居饮马川,与邓飞这等食人恶徒朝夕共处,纵容他烧杀食人、残害百姓,你同流合污、坐分赃利,枉负清正之名,装什么清高君子?”
“李衮!你与樊瑞、项充盘踞芒砀山,啸聚山林、祸乱一方,拦路劫杀过往商旅、肆意屠戮寻常百姓,作恶无数、血债累累,凭什么与人论侠义、辩是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了一向沉默寡言的孙立!
孙立亦是回眼对视。
病尉迟!
其实“病”不一定是相貌的蜡黄,也有自晦、藏拙、装傻、藏心机的意思。
“哼!孙立!你当初可是登州朝廷兵马提辖,你食君之禄、受国之恩,你的本职不是应该保境安民、恪守臣节!
但是你做了什么?
为一己私情,假意投奔祝家庄博取信任,受祝家厚待恩重如山,转头便恩将仇报、里应外合,最后造成祝氏、扈家满门老幼被屠!
你身为朝廷武官,行鼠窃狗偷、卖主灭门的卑劣勾当,是世间最无忠义、最寡廉鲜耻之徒!
若非你,我梁山又怎么会与扈成结下血海深仇?
若非你,天王怎能枉死?”
他这次没有把自己当成梁山的一员,反而像是一个判官,一一戳破众人的遮羞布,他笑得癫狂又恶毒:
“你们个个都有一身洗不掉的血债,都干过十恶不赦的勾当!如今倒来教训我刘唐?
你们有大志向、大理想,我管不着!
可我刘唐就是个烂到底的贼寇,我不盼什么前程,也看不到什么大局!
我心中的好汉,就是有仇必报,有债必偿,杀人不眨眼,快活不装蒜!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抢来的金银尽情分,掳来的妇人随意睡!
活得混账,死得痛快,不装人模狗样,这才是绿林好汉!
这也是晁盖哥哥想要看到的梁山摸样!
你们一个个披着假仁假义的皮,干着算计的事,连自己是匪是贼都不敢认,也配在这聚义厅上教训起我了?
哦!
我倒险些忘了!
如今这儿早不是往日聚义厅,反倒改成堂皇气派的忠义堂了!
那我赤发鬼今日倒要问问:
那些被你们无端残害、枉送性命的冤魂,如今都落在阎王殿中,
他们心中可服?可认你们这等假仁假义的忠义?可肯点头,认你们做江湖好汉?”一席话说得粗野阴毒、无耻至极,却又句句戳中要害,把众人的伪善扒得一丝不挂。
忠义堂上瞬间死寂,所有人脸色铁青,却无一人能反驳。
但是他们的眼神一致,都想生吞活剥了刘唐,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显然刘唐把这两个事都做了。
而堂上首座,宋江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刘唐居然敢当众唱反调,而且还当着孔亮的面如此,简直就是将他的面子,威严,身份按在地上摩擦,擦完了还不忘踩上一脚!
他端坐在椅上,手死死攥着扶手。
脸颊肌肉不住抽搐,面皮一阵青、一阵白、一阵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至极的闷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怒喝,想斥责,想拍案而起,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为刘唐说的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骂秦明,是真;
骂花荣,是真;
骂穆弘、邹润、董平、李俊,乐和、孙立等人件件都是真。
连他自己心底那点盘算 什么大局、什么道义,说到底,不过是借着仁义之名,收拢人马、壮大势力,为日后自己心中的理想铺路罢了。
但眼下这层遮羞布,被刘唐一把扯得干干净净。
他想反驳,却无半句可驳;
想发怒,却站不住道义;
想压服众人,却发现自己才是最虚伪的那一个。
只能僵在主位上,双目微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怒火与难堪,面色阴沉心中满是愤懑。
这时性格最是耿直的阮小七听得心头热血翻涌,当即哇呀呀一声大叫,纵身跳了出来,高声附和:
“刘唐哥哥说得太对了!天王哥哥的血海深仇,岂能这般一再搁置、拖延不决!
公明哥哥,你只管拨一支人马给俺,俺即刻便领军杀奔高唐州,定要为天王报仇雪恨!” 阮小二是三阮里性子最沉稳持重的,见小七当场冲动发作,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扯住,低声喝止:“小七,休得莽撞胡言!”
“莽撞?” 阮小七猛地一把甩开阮小二的手,梗着脖子高声抗辩,“二哥,想当年咱们弟兄劫生辰纲,刀头舔血,几时怕过生死!
如今天王惨遭暗算、含冤而死,若是咱们缩首缩尾、隐忍不发,还配称什么梁山好汉!
公明哥哥,你今日就给一句痛快话!高唐州,到底打还是不打!”
宋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语气渐渐沉冷生硬:“两位兄弟报仇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眼下贸然起兵孤军深入,贸然奔赴高唐州,必遭官军重创。
天王的仇,我宋江记在心底,迟早要报,却不能让山寨弟兄白白去送性命。”
刘唐仰头一声冷笑,满脸不屑,眼神直逼宋江:“不让弟兄白白送死?那天王晁盖,还有那些折损在沙场的弟兄,他们的性命,难道就活该白白葬送吗?”
这话字字如利刃穿心,直戳要害,宋江脸上的从容沉稳,顿时再也维持不住,神色一阵难看。
吴用瞧着堂上剑拔弩张,心知再争执下去,必会酿成梁山内乱,甚至于血溅当场也说不定,当即跨步上前,沉声开口:
“刘唐兄弟、阮小七兄弟,你二人心怀忠义,一心为天王报仇,这份心意天地可鉴。
既然执意要前往高唐州,我与公明哥哥绝不阻拦。
只是切记,此番前去只可暗中探察虚实,万万不可贸然强攻、硬拼实力。
一旦察觉势弱难敌,即刻退兵回山,先保全自身实力,等候大军从青州归来,会合一处再做计较。”
刘唐抬眼扫了吴用一眼,终究抱了抱拳:“多谢吴军师提点。”那个吴字咬的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