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平江县彻底暖和了起来。
藏书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枯了一整个冬天,现在终于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这天清晨,李长云正坐在树下喝茶,县学的一个小书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李先生!不好了!我们老夫子病倒了!”
小书童急得快哭了。
李长云眉头一皱。
县学的老秀才年纪大了,去年虽然有他写的字帖续命,但毕竟底子太虚,这开春一冷一热,终究还是没扛住。
“去看看。”
李长云放下茶杯,带着林子轩和沈清秋直奔县学。
到了县学,老秀才正躺在后院的土炕上,咳得撕心裂肺。
“李先生……老朽这身子骨不中用了。”
老秀才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长云一把按住。
“躺着别动,这病我能治,但你得静养半个月。”
李长云搭了搭他的脉,掏出一张写着安字的纸符贴在床头。
浩然正气散开,老秀才的咳嗽声立刻平息了下去,沉沉地睡着了。
“先生,夫子病了,我们这几天的课怎么办?马上就要县试了!”
院子里,十几个寒门学子满脸焦急。
小石头去考乡试中了解元,给这些平江县的学子打了一剂强心针。
他们现在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就等着在县试上露脸。
可节骨眼上夫子病了,群龙无首。
李长云看着这些眼神里透着渴望的孩子,笑了笑。
“这半个月,我来代课。”
学子们一听,顿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能让平江县的活祖宗亲自授课,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都别高兴得太早。”
李长云脸色一板:“我的课不在学堂里上,去,把书本都放下,跟我出城。”
学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照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来到了翠云山脚下的一片荒坡上。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春荒的大火,漫山遍野都是黑漆漆的焦土,看着死气沉沉的。
“先生,您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这里连根草都没有。”
一个叫王狗儿的学子挠了挠头。
李长云没有回答,他走到焦土中央,蹲下身子,用手指拨开一层黑灰。
在那层黑灰之下,一抹极其微弱的嫩绿正顽强地顶开坚硬的土块,探出了头。
“看到了吗?”
李长云指着那株嫩芽。
学子们围拢过来,盯着那株小草。
“你们都是寒门出身,没有世家子弟的资源,没有名师指导,在那些权贵眼里,你们就像这片焦土上的野草,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李长云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的脸。
“但野草,有野草的骨气!”
他从袖子里抽出羊毫笔,没有用纸,直接以这片焦土为画卷,三品巅峰的浩然正气猛地灌注笔尖。
他在半空中铁画银钩地写下了一句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轰!
十个大字在半空中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这光芒没有杀伤力,而是化作了一股极其纯粹的生机和傲骨,轰然扫过整片荒坡。
奇迹发生了。
那些隐藏在焦土之下的草籽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
咔咔咔……
无数声细微的破土声响起,成千上万株嫩绿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破了黑灰,迎着春风傲然挺立。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坡,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毯!
学子们被这震撼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记住这种感觉!”
李长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炸响。
“不管别人怎么打压你们,不管出身多卑微,只要你们心里的根不断,只要你们的骨气还在,一阵春风吹过,你们就能把这天下铺满!”
王狗儿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却绝不折断的野草,眼泪夺眶而出。
“学生悟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股微弱但却极其坚韧的浩然正气从他体内凭空诞生。
九品开蒙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寒门学子,在这片长满野草的荒坡上接二连三地踏入了儒道的大门。
他们没有读过什么高深的经典,但他们懂了野草的理。
林子轩在旁边看得暗暗咋舌,先生这教人的手段,简直比传说中的圣人还要可怕。
一句话,一片草,就能让人集体开蒙。
李长云收起笔,看着这些脱胎换骨的学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教化万民,不仅仅是教他们识字,更是要给他们重塑脊梁。
这平江县的文脉,算是彻底立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江县的春耕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可是,老百姓们的脸上却挂满了愁容。
“这都惊蛰三天了,怎么连个闷雷都没打?”
城南的张大牛蹲在田埂上,愁得直抽旱烟。
旁边几个老农也是连连叹气。
“是啊!惊蛰不打雷,地底下的那些蛰虫就醒不过来,更冻不死,等麦苗长出来,全得被虫子啃光了!”
“这贼老天,是不是存心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
惊蛰,顾名思义,就是要用春雷惊醒地下冬眠的昆虫。
雷声一响,地气涌动,万物才能真正复苏。
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可今年的平江县,天上虽然阴沉沉的,堆满了乌云,却死活憋不出一个雷来。
县衙里,赵文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几个衙役在院子里团团转。
“快!去把城隍庙的道士请来,做场法事求求雷神爷!”
“大人,道士早跑了,说这天象反常,他们法力低微管不了。”
孙师爷苦着脸说道。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赵文华气得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大人!李先生……李先生出城了!往城南的麦田去了!”
赵文华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快!备马!跟本官去城南!”
城南的麦田边,已经围满了老百姓。
李长云穿着那身灰布长衫,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田埂上。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
云层里隐隐有电光闪烁,但就是劈不下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样。
“先生,这天象不对劲。”
林子轩握着白蜡杆长枪,眉头紧锁。
“云层里有一股很重的滞涩之气,像是地气郁结,冲不开天门。”
李长云点了点头。
“地气不通,天雷不降,这不是鬼神作祟,是天地运行遇到了阻碍。”
他转头看向那些满脸焦急的老百姓。
“乡亲们,别慌,这雷,我来叫。”
老百姓们一听,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他们眼里,李先生说能叫雷,那就一定能叫来。
赵文华此时也赶到了,气喘吁吁地跑到李长云身边。
“先生,要不要下官让人搭个祭台?”
“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长云摆了摆手。
他没有拿出那支羊毫笔。
面对这浩瀚的天地,一支普通的笔已经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