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一双眼珠子钉在燕青脸上不挪。
燕青没答。
他盯着李师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姐,管勾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李师师被这一问搞得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对她来说,这种消息跟喝水一样自然,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她越是不解释,燕青心里那本账就越清楚——赵佶今天下午才在艮岳定的事,天还没黑透,消息就到了李师师手里。
这条路子有多深,不用说了。
“姐姐消息可真灵通。”
燕青苦着脸笑了一声,把这个话题翻了篇,老老实实回到了她的问题上。
“我不想死。”
四个字。
李师师的手从衣领上收了回去。
“也不想带着山上的兄弟一起死。”燕青抬起头,跟她对视,“宋江带着山上的二把手、三把手、四五把手,一门心思地想着招安。可是姐姐想必比小乙更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光景。”
李师师没接话。
她当然清楚。
赵佶身边待了这些年,朝廷对几路义军的态度她摸得门清。
招安不是不行,可招安之后呢?卸磨杀驴,古往今来,几时变过?
“所以?”
“所以我想找一条新的路。”
“带着你山上那帮莽夫搞戏法?”
燕青被噎住了。
嘴张了两次,没蹦出一个字来。
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五天,光过赵佶这一关就快脱了一层皮,他哪有什么宏图伟略?
说白了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活过今天再说明天。
李师师看他这副窘相,摇了摇头。
不提醒,不点破。
等着他自己悟。
池塘时有水滴叮咚声响,伴随着阵阵蛙鸣。
燕青的目光从李师师脸上挪开,落到灶台后面蹲着的盖大爷身上。
老头正拿抹布擦锅沿,一脸嫌弃,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李师师的无奈,盖大爷的嫌弃。
这两张脸拼在一起,他忽然就想通了。
李师师从头到尾引他走的就是张商英这条线。
玉佩、印章、管勾、盖大爷,一步一步,全在把他往那个位置上推。
他一开始只想抱着这条大腿苟命,现在大腿是抱住了。
可大腿的重量,远比他想的沉。
张商英是什么人?
被贬的前宰相,文人清流里的精神图腾,赵佶心里拔不掉的刺。
他顶着这块招牌,就等于站在蔡京和赵楷的靶心上。
可要是不抱?
回梁山喝毒酒去?
燕青把腰间那块玉清宫的腰牌解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姐姐。”
“嗯。”
“小乙直话直说了。”他攥住腰牌,搁在膝盖上,“张老爷子指望我干什么?或者说,姐姐指望我干什么?”
李师师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意外,然后是高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得眉眼弯弯。
“你只需要把十五日后的秋宴办好。”
“就这?”
“另外。”李师师竖起一根手指,“姐姐还需要你办一件事。”
“啥事?”
“记住所有来私下找你的人。”
燕青眨了眨眼。
“就跟今天赵元奴一样,往后但凡有人借着各种名目来找你,不管说了什么、许了什么、拉拢也好、威胁也好,用你那个传音入密,第一时间告诉我。”
燕青咂摸了一圈只品出一点咸淡,这条件似乎过于轻巧了些。
“就这?”
“就这。”李师师的手指收了回去,声音忽然冷了半度。“另外,赵元奴的事。”
燕青的后脖颈子一紧。
“你少管。”
“……这也是张老爷子的要求?”
“这是我的要求。”
李师师歪着头看他,脸上笑眯眯的,可那笑里面的东西让燕青后背发凉。
他嘴唇动了动。
“哦。”
别的都不敢说了。
李师师满意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褙子的衣摆,冲盖大爷行了个礼,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诗,还是欠着的。”
“……记着呢。”
李师师的脚步声消失在墙角外。
燕青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他转头看盖大爷。
老头蹲在灶台后面,嘴角往上翘着,翘得胡子都劈叉了。
这老东西在幸灾乐祸。
“大爷,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眼刀。
得,问了等于没问。
燕青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回屋研究棋盘上那些隐藏区域。
可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头。
盖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本册子。
巴掌大小,封着牛皮面,边角磨得毛糙,纸页泛黄,线装的针脚走得极密,看起来有年头了。
老头把册子递过来,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册子,然后做了个翻页的动作。
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跟刻的似的,是盖大爷的手笔。
这是一本日记。
燕青翻到中间随便看了一页。
“九月初三,晴。今日风暖,檐下菊开两朵。张大人午后遣人送来半斤碧螺春,叶子不错,泡了两壶,第二壶不如第一壶。院中老猫又偷了隔壁的鱼干,被追了半条街,活该。”
燕青嘴角抽了一下。
这文风……确实是这老头的风格,跟人聊天没一句废话,写日记倒是事无巨细。
他往后翻了几页,跳过了一大段流水账,什么“初七买了三斤羊肉”“十二那天下了小雨屋檐漏了补了半天”,直到一行字跳进视线里,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十月十九,阴转多云。
张大人从内苑出来时,面色很差,应该又是和官家起了争执。
这不是第一回了。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张大人此次出宫后,径直去了政事堂,而非回府。
更奇怪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燕青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是一卷盐钞。
盐钞本身不稀奇,崇宁年间朝廷早已推行各路,有什么好拿在手上看的?
但张大人握着那卷盐钞从内苑出来时的神情,我跟了他二十七年,头次见到。”
燕青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盐钞。
崇宁年间推行的盐钞,说白了就是朝廷印的盐业代金券,商人拿钞换盐,朝廷拿钞收税。
这东西早就烂大街了,一个前宰相从皇帝那儿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盐钞。
他抬头看盖大爷。
老头已经蹲回了灶台后面,背对着他,开始擦桌子。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回头。
燕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头次见到。”
他把册子合上了,贴在胸口。
夜风吹过池塘,蛤蟆的叫声忽然停了一拍,又接着叫了起来。
正房里传来张择端磨刀的声音,沙沙沙的,很有节奏。
燕青站在院子中间,月亮照着他,照着他手里那本旧册子。
这盐钞,必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