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三十里,黄土官道。
日头偏西,驿站后头一片杂树林子里,三个人蹲在沟渠边上啃干粮。
卢俊义把最后半块馕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转头看向时迁。
“见着小乙了?”
时迁把水囊的塞子拔了,灌了一口,擦擦嘴。
“见着了,气色还成,没瘦。”
“伤了没有?”
“没伤。就是眼底下挂着两坨黑的,估摸是好几宿没睡,一个人在院子里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
卢俊义的腮帮子松了。
他把馕饼咽下去,又问:“吴军师让你带的东西,给他了?”
“给了,亲手塞他怀里的。”
“里头写的啥?”
时迁摇头。“军师不让看,我没看。”
卢俊义没再追问,可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他对吴用这套神神秘秘的路子向来不太感冒,什么事都藏着掖着,连他这个副寨主也不让知道。
一旁靠着树根打盹的鲁智深翻了个身,粗嗓门闷闷地冒出一句。
“问完了没有?没完洒家先睡了。”
“师父您歇着。”时迁赔笑。
鲁智深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和尚赶了一天半的路,中间还背着卢俊义翻了两道山梁,卢俊义的腿脚没问题,但鲁智深非要背,说什么“你那双招摇的靴子踩烂泥里不心疼么”,实际上就是嫌卢俊义走得慢。
时迁凑近卢俊义,压着嗓子。
“卢员外,有件事小弟琢磨了一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小乙哥让咱们扮成奔丧的进城,这法子本身没毛病。可小弟在东京待了那一小会儿,隐约觉着味儿不太对。”
卢俊义侧过脸。
“小乙哥现在顶着何清的名头在汴京城里混,这名号已经传遍了满城的茶楼酒肆,阵仗比咱们原先想的大得多。吴军师的意思,大概是想借着小乙这枚子,在东京搅一锅浑水出来。可水越浑,盯着锅的眼睛就越多。”
时迁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小弟离开东京到现在才两天,这两天里头又发生了什么事,咱一概不知。小乙哥那边的局面变没变,变成啥样了,全是黑的。”
卢俊义沉默了一阵。
“你想说什么?”
“小弟想说,进城之后别着急找小乙哥碰面。先蹲一蹲,看一看,摸清楚城里的风向再动。”
卢俊义把水囊接过去拧紧了,往腰间一挂。
“进了城再说。”
时迁咧了咧嘴,没再多嘴。
卢员外这个人,平日里温文儒雅,谁的面子都给,唯独小乙的事上犯轴。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截。
鲁智深伸个懒腰翻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吧,磨蹭到天黑城门关了。”
三个人收拾利索,卢俊义换上白布孝巾,鲁智深披了件灰不溜秋的麻衣,时迁最简单,一顶破草帽往脑袋上一扣,整个人缩了两圈。
顺着官道往前走了不到十里地,汴京城的轮廓就浮出来了。
可走到陈桥门外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了脚。
不对。
城门口排了一条长龙,进城的百姓、商队、推车的、赶驴的,拥在一处,前面纹丝不动。
这不是平时的光景。
平时这个点,陈桥门进出畅快得很,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随便瞄两眼就放行。
可今天不一样。
门洞前头立着两排全副甲胄的禁军。不是平日里那种穿着半旧皮甲、歪戴头盔的厢军,是正经的殿前司禁军,铁盔铁甲,长枪在手,腰间挂着刀。
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被拦下来盘查,车上的货物一件件翻开看,连菜筐子都不放过。
“嘶。”时迁把草帽压低了两寸。
鲁智深皱着眉头往前踮了踮脚,回头看卢俊义。
“怎么回事?前两天洒家路过的时候还没这阵仗。”
卢俊义也看出来了,脸色沉下去。
时迁拍了拍卢俊义的胳膊,小声道:“员外稍候,小弟去前头听听风。”
没等回话,人已经窜出去了,缩着肩膀钻进排队的人堆里,一路往前挪。
两刻钟后,时迁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缉拿要犯,从昨天后半夜开始加的岗,四门全封了个严实。”
卢俊义追问了一句。
“什么要犯?”
“不知道。”时迁摊手,“小弟凑上去问了两个排队的老乡,都说不出个名堂来。城门口也没贴缉拿画像,禁军只管查人,查得特别细,男的量身高、看手上有没有老茧、掀帽子看脸;女的倒是松一些,但随身包袱也要打开过一遍。”
鲁智深骂了一声。
“没画像还查个鸟?冲谁来的?”
时迁摇头。“这才是邪门的地方。要是缉拿哪路山贼流寇,画像早该贴出来了,闹得人尽皆知才好抓人。可这回什么都不贴,只管一个一个地查,查的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卢俊义的孝巾在风里晃了晃。
“不管冲谁来的,今天这个样子,硬往里挤不是办法。”时迁把草帽取下来扇了扇风,“员外,咱换条路?新郑门、封丘门?”
“四门全封了你自己说的。”卢俊义声音很沉。
“那……”
“今晚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歇一宿。”卢俊义把孝巾从头上摘下来,叠好,塞进怀里。“天黑之后,再去摸一摸情况。”
鲁智深靠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实在不行,找个深夜,硬闯。”
这话从鲁智深嘴里说出来不稀奇,可接话的是卢俊义。
“若到了那一步。”
卢俊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那就闯。”
时迁的牙缝里吸了一口凉气。
他跟着梁山混了这些年,卢员外从来都是最讲规矩的那一个。
什么事都先议后行,从不说莽话。
今天是头一回。
时迁回头又看了一眼城门口那排铁甲禁军,心里打了个突。
小乙哥,你在里头到底捅了什么篓子?
……
金明池畔,暗宅。
燕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脖子酸得拧不动,右半边脸压在石桌面上,下巴底下垫着那本牛皮册子,口水把其中一页洇出了个深色印子。
他一骨碌坐直了,赶紧把册子擦了擦。
日记里被他折了七八页的角,有几处用指甲掐出了痕迹。
一整夜翻下来,有用的信息他都记在脑子里了,张商英在崇宁四年至大观二年间的行程轨迹,跟着盖老头去过的几个地方,宴请过的几个文官,现在还在汴京城里任职的有三位。
可关于盐钞,翻遍了整本日记,前前后后就那么一条记录,大概率是盖老头觉得张商英老爷子那天的反应太反常了,但事出反常必有妖,燕青决定接下来时不时留意着,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咚咚咚。”
门又敲了。
“来了来了。”
燕青把册子往怀里一揣,随手拢了拢头发。
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
这都下午了?他看了一眼光线的角度,起码过了午时。
拉开门,盖大爷站在门口,脸上的嫌弃比昨天又浓了三分。
老头朝院门方向努了努嘴。
燕青探头一看。
院门外头站着两个人。
头前一个穿着内侍服,圆脸,白净,四十来岁的年纪,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身后还跟着一个,也是内侍打扮,年纪轻些,低着头,规规矩矩立在后面。
宫里来人了。
燕青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快步走过去。
那圆脸内侍一见他,立马弯了腰,调门起得够高。
“想必阁下便是何大人了。小的德安,受官家指派,特来传达两件差事。”
大人两个字从太监嘴里蹦出来,燕青愣是没习惯。
他前不久还在灶台上煮面浆呢,今天就成“何大人”了。
德安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黄绢文书,双手捧着递过来。
“官家口谕:玉清宫管勾何清,忠勤勉恳,特令其督办矾楼秋宴陈设诸事。相关度支、人手调配、宫禁出入腰牌一应俱全,请何大人过目。”
燕青把文书接过来。
管勾。
秋宴督办。
跟李师师昨晚说的一字不差。
他翻了翻文书,盖着内侍省和玉清宫的双印,货真价实。
“另有一事。”赵德安又从袖口掏出一块铜牌,“这是出入禁中的通行牌,何大人务须随身携带,切莫遗失。”
燕青把铜牌收了,正要客气两句。
可他的视线,一下就盯向了身后那人,那个穿着内饰服,安安静静站在德安身后的人。
不对劲。
内侍服宽大,罩在身上看不出身形,可领口往上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太细了,喉结的位置平平的,耳垂上有一个极细的耳洞。
这些都是其次。
真正让燕青整个人钉在原地的,是视野右上角那张正在疯狂旋转的小浣熊卡片。
大红底色,烫金边框,旋转跳跃不停歇,金光闪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从穿越到现在,他见过的卡片没有一张是这个动静。
李师师弹出来的时候是轻飘飘浮现的,赵佶是冷不丁一黑,戴宗是普普通通一亮,张择端和赵元奴也都算正常。
可眼前这张卡,转得跟陀螺一样,金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好像憋了多大的劲儿非要他注意到不可。
卡片终于停住了。
画面定格。
画中人侧身而立,一袭鹅黄宫装,手里捏着一枝半开的牡丹,眉目精致,下巴微扬,嘴角噙着说不清是矜持还是不耐烦的弧度。
最上面三个字。
【赵福金】
这位,又是哪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