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鸡儿巷。
燕青拐进巷口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穿越错了地方。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嫌挤,可两边的门脸一家挨着一家,隔两户就是一处勾栏瓦舍,门口挂着红绸灯笼,有的已经点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点,但那股子脂粉味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浓得呛鼻。
还没走几步,左手边一扇半掩的门吱呀推开,里头飘出来琵琶声,弹得稀烂,但有个女声跟着唱,嗓子倒是甜。
右手边更热闹,二楼的窗户敞着,两个浓妆女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嘴里嗑着瓜子,看见燕青经过,其中一个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燕青眼观鼻鼻观心,脚步没停。
不是不想停。
是不能停。
前头那俩人还在走呢。
德安走在前面,整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恨不得把赵福金藏进袖筒里。
赵福金跟在后头,东张西望,脖子拧得跟拨浪鼓一样,要不是德安死死攥着她的袖口,这位帝姬怕是早就钻进哪家去参观了。
燕青贴着墙根跟在后面,拉开了二十来步的距离。
“公公——”
第一个老鸨扑过来了。
四十来岁的女人,粉涂了三层,嘴唇红得滴血,一把攥住德安的胳膊就往里拽。
“公公好面生啊,头回来吧?咱们这儿的姑娘可水灵了,保准公公满意!”
德安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三下。
“滚。”
老鸨不但不生气,反倒往赵福金那边多瞄了一眼。
赵福金帽檐压得低,身上套着宽大的内侍服,瘦瘦小小的,乍一看确实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内侍。
老鸨眼珠子一转。
“哟,这位小公公倒是面嫩,多大了?咱们这儿也有新来的小官儿,包公公满——”
“滚!”
德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脸都绿了。
老鸨笑嘻嘻地退开了,嘴里还嘟囔着“急什么嘛”。
燕青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嘴唇咬得发白,笑到内伤。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来步,第二个老鸨从右边冒出来。
“哎哟,二位公公这是头一回逛咱们鸡儿巷吧?别光走啊,进来坐坐,喝杯茶嘛——”
德安一巴掌拍开伸过来的手。
“谁是你公公!”
“您不是公公?那……”老鸨上下打量了一圈,“大人?”
“都不是!走开!”
老鸨讪讪退了,可眼珠子还在赵福金身上转悠。
赵福金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在笑。
燕青看得真切,这丫头快憋不住了。
第三个老鸨出来的时候,德安已经彻底放弃了文明礼貌,连滚都懒得说了,伸手就推,推完拽着赵福金加快脚步。
可德安一边走一边还在干正事。
他凑近路边一个蹲在门槛上磕牙的龟奴,低声问了句什么。龟奴摇头。又拐了个弯,找了个倚在门框上抽旱烟的老妈子,又问了句。老妈子拿烟杆指了指巷子深处,嘴里蹦了几个字。
德安的脸色变了一变,拽着赵福金往那个方向走。
燕青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找人。
赵福金是来找人的。
再往前走了一截,燕青从一个正在门口泼洗脚水的小丫鬟嘴里顺到了一句话——蔡家那位小爷?哦,常来,常来着呢,每回都点那个叫什么翠烟的……
蔡鞗。
燕青靠在一根柱子上,脑子里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
赵福金偷跑出宫,不是为了逛街买糖葫芦,那都是顺路的。
她真正的目的,是来东西鸡儿巷抓蔡鞗的现行。
大概率,这丫头不想嫁。
可不想嫁又没法直接跟赵佶说不嫁,那就得找证据,拿到实锤,回去往赵佶跟前一哭一闹,这婚事就有反转的余地了。
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心思倒是够清楚。
燕青摸了摸怀里那只锦囊。
活捉高坎。
吴用那老狐狸的锦囊,他揣了快一天了,一直没想好怎么下手。高坎是高俅的心头肉,要抓他得先摸清他的行踪规律,可高俅府防卫森严,正面根本近不了身。
但眼前这一幕给了他灵感。
高坎那鳖孙,论起花天酒地的本事,在东京城里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当年逼死林冲娘子的事还历历在目,这种人不逛花柳巷?开什么玩笑。
东西鸡儿巷这一片,少说几十家勾栏,找几个认识高坎的龟奴妈妈打听打听,摸出他常来哪家、几时来、带几个随从、喝多了酒往哪走,比蹲高俅府门口强一百倍。
算算时日,时迁他们今天没准就到了。
锦囊里吴用只写了“活捉高坎”四个字,没写谁去,没写怎么抓,更没写抓完干嘛。时迁给他锦囊的时候说了,只许他亲手拆开,又没说拆完不能告诉别人。
燕青嘴角翘了翘。
反正也摸不清那个老狐狸的真实意图,不如索性把活儿分出去。
时迁擅长踩点蹲人,鲁智深擅长动手绑人,卢俊义……卢俊义负责坐镇指挥就行。
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这可是每个现代社畜都会的基本生存技能。
他正盘算着,低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挨着屋脊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得落山。要是时迁和卢俊义他们今天到了金明池暗宅,自己不在的话,三个陌生面孔闯进院子……
万一大爷不含糊直接动了扫帚,再万一鲁智深也不含糊,老拳对扫帚,这画面燕青想想就头皮发麻。
算了,赵福金有德安看着,出不了大乱子,自己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刚转身,脚还没迈出去。
前方二十步外,一扇门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两个人。
头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个香囊,脸上白白净净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精养出来的公子哥。
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替他拎着一把折扇。
这人刚迈出门槛,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年轻男人身后那扇门里头,隐约传来女人娇笑送客的声音。
燕青没认出这人是谁。
但赵福金认出来了。
那丫头原本低着头跟在德安后面走,余光一扫,整个人定住了。
德安还在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空了,赶紧回头。
“主子……”
来不及了。
赵福金的帽檐底下,那双眼珠子死死钉在了绸缎公子身上。她攥紧了拳头,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往上窜火。
德安一看她这架势,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没了,扑上去就要捂她的嘴。
晚了。
赵福金一把推开德安的手,嗓门炸了出来。
“蔡鞗!你好大的胆子!”
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瞬。
连门口拉客的老鸨都闭了嘴。
赵福金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半条巷子。
“堂堂相府公子,跑来这种地方寻欢,就不怕传出去惹人耻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