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金这一嗓子出去,整条巷子跟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就安静了。
门口拉客的老鸨嘴还张着,二楼窗户里也没了动静,就连巷子深处那把弹得稀烂的琵琶都停了一拍。
蔡鞗脸上心满意足的笑,正在一层一层地褪成墨色。
他没动,站在门槛外头,眼珠子从赵福金脸上慢慢移到德安脸上,再移回来,嘴角挂着的弧度从微笑变成了冷笑。
身后那个小厮反应极快。
往前跨了一步,侧身挡在蔡鞗面前,同时扭头朝巷子两边扫了一圈。
“散了散了!”
小厮嗓门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一边说一边朝左右几个探头探脑的龟奴妈妈挥手。
那些人精成了精的老油子,一看这架势,门关的关、窗合的合,三息之内,巷子两头就只剩下了蔡鞗、小厮、德安和赵福金四个人。
不对,还有躲在二十步外廊柱后头的燕青。
德安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一把将赵福金拽到身后,整个人横在前面,两条腿打着摆子,但站得很死。
燕青看得出来,这老太监是真的吓坏了。
蔡鞗没急着发作。
他理了理袍子上被推皱的褶子,抬起下巴,看着德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巷子里的人听清。
“这位公公面生得很。”
德安没吭声。
“来这种地方,受谁的差遣?”蔡鞗顿了顿,语气往下压了半分,“家父与童贯童公交情匪浅,若是童公身边的人,有什么事,在下倒可以帮着说说话。”
燕青在柱子后头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好一个蔡家老五。
德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能说不是吗?
说不是,蔡鞗下一句就要问“那你到底是谁的人”,一步步逼过来,赵福金的身份兜不住。
说是?
德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点了下头。“是,是童公的……”
话没说完,蔡鞗笑了。
“童公今年春初奉旨出使辽境。”蔡鞗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到今天还没回京呢。”
德安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他人都不在东京,你是他的人?”蔡鞗往前走了一步,“谁给你办的差?他临走之前专门吩咐你,来鸡儿巷盯着我蔡鞗?”
又一步。
小厮已经绕到了德安侧面,退路断得干干净净。
“你这下人好大的胆子。”蔡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冒认童公的关系,跑到花柳巷子里来管本公子的私事,谁教你的?”
德安的腿在抖,但身子没让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赵福金挡得更严实了。
嘴唇哆嗦着,吐出来的话却还在撑场面:“五公子莫要动怒,这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
蔡鞗低头瞥了一眼德安身后那个帽檐压得低低的小内侍,嘴角勾了一下。
“那后头躲着的那位,也是误会?”
赵福金的肩膀绷紧了。
燕青看见她攥着拳,整个人在德安背后气得发抖。
坏了。
燕青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想看看德安能不能把场子圆回来,可现在这架势,圆不了了。
蔡鞗设的套环环相扣,德安一个传话的老太监,哪里接得住?再拖下去,不是赵福金自己蹦出来骂第二轮,就是蔡鞗把这两人给打成了死狗。
不管哪种,赵福金身份暴露,今晚的事传到蔡京耳朵里,再传到赵佶跟前,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不管怎么样都得将这个苗头给扼杀住。
燕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灰蓝圆领袍,前两天在成衣铺买的那件,没什么辨识度。
他伸手扯下右边袖口的一截布料,三下两下缠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行了,凑合用。
蔡鞗又往前逼了一步。
“公公不说话,那本公子只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廊柱后面冲了出来。
速度极快。
小厮反应极快,折扇一横,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后。
但燕青更快。
左手抓住小厮的右肩,右手掌根抵住他的腰胯,整个人重心下沉,脚背勾住小厮的脚踝,猛地一拧一送。
小厮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后背结结实实砸在蔡鞗胸口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摔了出去。
蔡鞗的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睛一翻。
小厮压在他身上,嘴巴张着,一口气没喘上来。
一息不到。
从燕青冲出来到两人倒地,满打满算连一个眨眼都不到。
巷子里又安静了。
德安瞪着眼,整个人僵住了,嘴巴一开一合,像岸上的鱼。
他看着面前这个蒙着脸的男人从蔡鞗和小厮身上收走了装钱的袋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完了。
燕青没给他发呆的时间。
“得罪。”
手刀落在德安脖颈侧面,老太监的眼神涣散了一瞬,整个人软了下去。
燕青一弯腰,把他扛上了左肩。
赵福金还杵在原地。
帽子歪了,帽檐翘到了额头上面,一张小脸全露了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没合上。
燕青空出来的右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跟上。”
“你……”
“不想死就跟上来。”
赵福金被他一拽,踉跄了两步,脚下的鞋差点甩飞。
燕青拖着她往巷子深处跑,左肩上还扛着个一百来斤的老太监,脚步却稳得很。
原身这副体格真好使,扛个人跟扛袋米似的,跑起来一点不耽误。
身后传来响动。
蔡鞗和小厮不知道醒没醒,但巷子两边的窗户又开了,有脑袋往外探,有嗓子在叫。
“杀人了!杀人了!”
一个老鸨的尖叫声劈了出来。
放你的屁,最多就是哄睡着了?
燕青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没工夫解释,脚下加了劲,拽着赵福金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太阳已经掉到了屋脊下面,天光暗得很快,巷子里的影子一截一截地长出来。
燕青边跑边扫地形。
左边死胡同,不行,右边有条水沟,太窄,过不去,前面……有个院墙豁口,半人高,能翻。
“翻墙。”
赵福金喘着粗气:“什……什么?”
燕青把德安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根底下,然后回头看赵福金。
小丫头的帽子已经彻底掉了,头发散了一半,内侍服的袖口从腰带里扯出来了,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全是兴奋的光芒。
太刺激了。
燕青翻了个白眼,两手托住赵福金的腰,往上一举。
赵福金“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豁口,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他。
燕青弯腰把德安重新扛起来,先递上去,赵福金在上面接着。
老太监被翻过墙的动静折腾得哼了一声,但没醒。
燕青最后翻了上去,三个人落在墙另一边的一个废弃小院里。
杂草长到膝盖,角落堆着碎瓦片,没人。
他把德安放平了,检查了一下,没事,就是晕了,一会儿就能醒。
赵福金蹲在旁边,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头。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燕青。
“你是父皇派来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