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松木板条从灰白泥浆里翘出来,断口处挂着几缕还没扯断的黄色木刺。
周旭右手按在一块碎青瓦上,手掌心被瓦碴子硌出一道血印,他却半点没觉出疼。
鼻腔里灌满了工业石膏受潮后散发出的酸臭味,左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十几米外此起彼伏的快门咔嚓声。
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
袖口上原本就沾满了白浆,
这一抹,直接把半干的石膏渣子全蹭进了右眼皮褶子里,磨得眼珠子火辣辣地刺痛。
鼻梁上的眼镜歪斜着挂在左耳根上,右边镜片已经碎成了蛛网,
中间缺失了一块三角形的玻璃,露出底下充血发红的眼白。
三米外,
十台扛在肩上、架在云台上的高清摄像机正亮着鲜红的指示灯。
《财经日报》女记者手里那支印着红底白字台标的麦克风,几乎快要戳到老瓦匠宋茂山的鼻尖底下。
泥浆顺着破损的镜片往下淌,周旭余光瞥见手腕上沾满白灰的表盘。
九点零八分!
距离九点半A股开盘只剩二十二分钟,云台手机屏幕上那串飙升过百万的观看数字刺得他眼球生疼。
周旭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撑着烂泥地猛地蹿起来。
他左脚只穿着一只被泥水泡透的黑袜,脚底板踩在碎瓦片上滑了一下,
整个人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台《财经频道》肩扛式摄像机,十根沾满灰白烂泥的手指直奔镜头前的遮光罩抓去。
“关了!把机器给我关了!谁准你们拍的!掐断信号!”
扛机器的摄像师是个身高一米八八、常年跑突发新闻的东北壮汉,
脖子上挂着两台单反,胳膊比周旭的小腿还粗。
见一团白花花的泥猴扑过来抢设备,摄像师连镜头都没移开,
腾出左手一把揪住周旭胸前的西装翻领,顺势往外一抡。
“干哈玩意儿!想抢机器?!”
旁边《京华文娱》和《新浪直击》的两个男摄像也同时跨前一步,
一左一右伸手架住周旭乱抓的胳膊,合力往后猛地一推。
周旭本来就单脚打滑,被这三股大力一撞,整个人脚下悬空,向后倒退了四五步,
后脚跟绊在那根砸断的铝合金龙门灯架上,“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回了还没流干的灰白石膏泥坑里。
“哗啦!”
泥浆四溅,刚挂在耳朵上的半副破眼镜彻底飞了出去,掉进两米外的泥汤子里没了影。
“周总!”
刚从砖砌枯井道具框里爬出来的马文博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想去扶,
可看着那三个虎背熊腰挡在记者身前的摄像师,脚底下硬是没敢往前迈。
摄像师们连擦都没擦溅在裤腿上的泥点子,镜头晃都没晃一下,
给泥坑里四脚朝天的周旭来了个三秒钟的高清特写,随即再次齐刷刷推回到老瓦匠宋茂山脸上。
“大爷,您刚才说这墙老天爷都容不下,您是负责砌这堵墙的泥瓦匠吗?
您给我们详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财经日报》的女记者语速飞快,把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
宋茂山坐在泥水地上,裤腿上全是刚才跑进来时蹭上的白灰。
他看着周围一圈黑洞洞的镜头,粗糙的大手在旧迷彩服怀里摸索了两下,
随后掏出一张折叠了四道、边缘还沾着昨晚白灰印子的A3放大图纸。
那是昨天半夜钱斌发给各个班头弹线用的,宋茂山走的时候没扔,一直揣在怀里。
“俺叫宋茂山,冀北保定府人,在京郊剧组干了三十五年泥瓦活。”
宋茂山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哗啦一声抖开,指腹上厚重的黄茧重重摁在右下角那行黑体字上,对着镜头道:
“昨晚半夜进棚,这位钱大导演非逼着俺按这张图弹线!”
“可四米八高的生泥墙,地槽子不让刨,墙根只准垒十八公分厚!
俺当场给他们磕头作揖地劝,说这尺寸垒上去准得塌下来砸死人!
可那位戴眼镜的领导说俺老农民不懂洋机器调度,非要硬往上垒!”
周围三十多个记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几个懂行的摄影师已经把镜头推进去,
死死锁住了图纸右下角的数据字样。
“大爷,十八公分砌四米八,那不就是一层砖皮子吗?
当时没提醒这会塌吗?”
旁边《建筑与文化周刊》的记者急忙追问。
“俺说了!俺都把嘴皮子磨破了!”
宋茂山气得直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正瘫在泥堆里、满头满脸全是白浆的钱斌,又指了指泥坑里的周旭:
“俺当场就找这位导演和那位戴眼镜的领导,俺说十八公分连一块半红砖都不到,
上头还要斜着掏个六十二度的大窟窿窗,湿泥巴自重小二十吨,
垒过两米半准得往外鼓肚塌下来,砸死人是要偿命的!”
“结果那位大领导说俺不懂啥叫文学大家的镜头调度,非说墙砌厚了挡住他的洋机器推轨!”
宋茂山喘了一大口气,弯腰从脚边的烂泥里一把薅起那只湿漉漉的白色塑料编织袋,
双手扯平了袋子正面,直接怼到十台摄像机的镜头正前方:
“这位导演!
他为了在三十六个钟头里抢工期交差,不光不听劝,还让那个姓马的采购拉来十几吨这玩意儿!
你们给念念,这袋子上印着啥?!”
十台高清摄像机的焦距瞬间拉到最近。
白色编织袋虽然被泥水糊脏了半边,但正中央那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依然在棚顶模拟日照灯的照射下清晰无比——
【工业快干建筑石膏(石膏线及吊顶模具专用)·严禁用于承重墙体砌筑!】
“哗——!!”
全网十几个同步转播的直播间,累计在线人数已经飙升到了两百三十万,
看到这行黑字的瞬间,满屏的弹幕厚得连画面里的人影都遮没了:
【卧槽!!!真特么是吊顶用的快干石膏粉?!】
【严禁用于承重墙体砌筑!这几个字比钱斌的脸还大!】
【神特么德国引进的高分子复合快干固化工艺!合着德国工艺就是建材城几百一吨的快干石膏啊?!】
【周大总监刚才怎么吹的来着?“这就是顶级大厂与乡下草台班子的审美代差”!哈哈哈我笑得满地找头!】
【一拳干穿十八厘米高分子承重墙,钱大导演这波属于是肉身打假第一人了!】
现场的记者们也彻底沸腾了,闪光灯接连亮起。
宋茂山抓起地上的一团灰白稀泥狠狠摔在镜头前,老脸涨得通红:
“拿糊吊顶的脆石膏掺黄土砌高墙,这是造断子绝孙的孽!
俺半夜拦着不让干,他拿大喇叭威胁俺们,说谁敢走就发通告群全行业封杀,
还拿一千块现钱哄骗不知情的年轻力工往架子上冲!”
老汉转手一指大门口那四个脸色发白、往后退缩的保安,声音都在抖:
“俺老汉怕徒弟丢命,半夜拉着人退出了棚!
刚才俺在门外瞧见墙肚鼓包,跑进来喊大伙儿逃命,他们还叫保安把俺推在地上,说俺是来碰瓷讨红包的!”
宋茂山把编织袋往泥地上一摔,指着那片二十米长的断壁残垣:
“大伙儿自个儿看吧!
里头夹的是两指厚的发霉松木条子,外头糊的是吊顶石膏,顶上压着三吨半的真青瓦!
但凡早塌十分钟,刚才在底下扫地的十几个场务小伙子,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砸断脊梁骨!”
泥坑里,钱斌听着宋茂山字字泣血的控诉,
看着周围记者投来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目光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着屁股,想要趁着记者围住宋茂山的工夫,贴着东侧驴棚的阴影溜出去。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星光基地的嘈杂,直直停在了三号实景棚敞开的巨型卷帘门外。
紧接着,整齐划一、急促沉重的皮鞋奔跑声轰然灌入大厅。
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督查处的李组长脸色铁青,走在最前头。
他身旁是那两位刚在监控大厅目睹了塌墙全过程的北影厂与国家话剧院老专家,
身后则跟着二十多名身穿制服的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队队员、属地派出所民警以及安监局的现场执法人员。
“封锁现场!无关人员全部退后,任何人不准离开三号棚!”
执法队大队长一声厉喝,十几名执法人员立刻散开,直接将三号棚的前后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东边侧门那个穿灰夹克的!拦住他!”
两名从东侧安全通道包抄进来的文化执法队员一声厉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直接将正猫着腰往门缝里钻的置景采购老马按翻在泥地里!
老马怀里紧紧护着的一只牛皮纸财务袋摔进泥水,十几张撕了一半的粉红色三联收据和空白入库单散落一地。
“别动!手背过去!”
执法员从铁皮桶里抢出那半截还没烧完的粉红色三联收据,抖灭上头的火苗,拿到李组长面前:
“李组长,是东五环建材城的夜间送货单!
品名写着‘受潮清仓工业快干石膏粉十五吨’,单价三百元一吨,总计四千五百元!
底下还有一张还没来得及填的环宇集团空白入库单,品名栏写的是‘冀省特级烘焙黏土砖及德国进口高分子固化剂,总价三十八万六千元’!”
全场三十多号记者的麦克风和镜头齐刷刷转了过去,把这个连墨迹都没干的阴阳账单拍了个底朝天!
刚缩到驴棚边的钱斌看到那张粉红色收据被捞出来,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一堆麦秸秆上。
泥坑里,周旭眼看着督查组的李组长带着人朝自己走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满身的酸臭泥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抓起掉在泥水里的那份《旱塬春晓》广电备案批文,用袖子胡乱擦着上头的白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李组长!李组长您听我解释!
我们是有正规立项备案的剧组,这是广电去年十月发的批文,编号都在这儿呢!
刚才只是置景外包团队操作不当引发的局部小意外,幸好现场没人伤亡,我们马上整改,马上推倒重砌……”
“小意外?!”
跟在李组长身旁的北影厂老专家气得满头白发都在哆嗦,
他抬起脚,一脚将泥浆里露出来的半截两指厚、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发霉松木板条踢飞到周旭脚边!
“啪!”
带着臭泥水的断木条砸在周旭那只没穿鞋的左脚背上,疼得他一哆嗦。
老专家指着周旭满是白灰的鼻子,声音在空旷的棚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在北影厂干了四十年置景,还没见过拿两指厚的烂松木条子配吊顶石膏粉,去砌四米八高的承重墙,再往顶上压三吨半真青瓦的畜生干法!
你们这是搭景拍戏吗?
你们这是在全网直播怎么草菅人命!
拿这种连猪圈都不如的豆腐渣假景,套个去年的旧备案号来糊弄国家部委的反垄断核查,
你们环宇影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半点人命关天的敬畏?!”
周旭张了张嘴,手里的备案批文被泥水泡得软烂,下半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老专家喷火的眼睛,
又看看李组长手里那沓铁证如山的阴阳收据,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组长根本没再看周旭一眼。
他直接转过身,面对着十家主流媒体的高清直播镜头,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督查司与市文化执法总队联合红章的《现场行政强制措施裁定书》,声音冷冽:
“经联合督查组二十四小时全景监控取证及现场勘验核实:
京城环宇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在未具备成熟开机剧组及安全施工方案的前提下,
以恶意排挤竞争对手、垄断公共影视基础设施为目的,违规囤积星光基地五座重型摄影棚。
在督查核查期间,临时拼凑无资质人员、使用严禁承重之劣质建材伪造施工假象,并引发严重坍塌生产安全事故!”
李组长抬起手,指向身后已经捧着加宽封条上前待命的执法队员:
“现依据《反垄断法》及《安全生产法》相关规定,
当场查封环宇影视名下租用之星光基地一号至五号全部重型摄影棚!
责令环宇影视全面停工整顿,并将现场查获之涉嫌商业欺诈、重大责任事故线索,即刻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贴封条!”
“是!”
八名身穿制服的执法队员齐声应诺,走到三号棚大门口,
将两条一米五长、印着鲜红大印的加宽白底封条,交叉着狠狠贴在了控制台与巨型卷帘门导轨上!
“轰隆隆——”
三号棚的卷帘门开始缓缓下降,将满地狼藉的石膏废墟、面如死灰的周旭,
以及瘫在麦秸秆上的钱斌,一寸寸关进了昏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