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五十米处的露天停车坪上。
老瓦匠宋茂山配合安监人员做完简短的证人登记后,被执法队先行放了出来。
他把那张旧图纸塞回怀里,带着六个徒弟走到了自家的独轮木板车旁。
看着远处三号棚门口闪烁的警灯和贴上的大封条,
二十出头的年轻徒弟闯子咽了口唾沫,凑到宋茂山身边,小声说道:
“师父,那伙坏良心的真叫上头给封了!
不过……咱们刚才对着电视镜头把他们的老底全掀了,
那环宇可是个大公司,往后在京城,他们不会找人给咱们穿小鞋、断咱们的活路吧?”
旁边几个老乡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们都是从冀北农村出来凭力气吃饭的手艺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刚才是一肚子火气顶着说了实话,这会儿冷静下来,心里头不免有些犯嘀咕。
宋茂山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旧迷彩服裤腿上重重搓了两把白灰,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怕啥!京城没活儿,咱们就回保定老家给人盖红砖房去!手艺人饿不死!”
话虽这么说,宋茂山去解板车麻绳的手指头,还是僵了一下。
他在京郊混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点老主顾,真要是被大公司记恨上,这把老骨头往后确实难混。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响亮得彩铃声,突然从宋茂山旧迷彩服的内兜里传了出来。
六个徒弟全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师父的胸口。
宋茂山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南方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苏省江城。
宋茂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冲徒弟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把大嗓门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戒备: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宋茂山,宋师傅吗?”
听筒里传出一个温和客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女声。
宋茂山握着手机的五指紧了紧,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俺是宋茂山。你是干啥的?
俺跟你说,俺们的工钱早上六点半就已经跟物业财务结清了,
刚才在棚里说的也全是实话,都有公家警察在场作证,你们要是想找麻烦……”
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带着实打实的敬意解释道:
“宋师傅,您千万别误会!
您放宽心,我们跟环宇可没半点关系。
我姓陈,是江城新潮出版集团的人事总监。”
“江城……新潮?”
宋茂山愣住了,大拇指摩挲着老年机掉漆的按键:
“新潮不是出书的吗?找俺个泥瓦匠干啥?”
“是这样的宋师傅,我们新潮集团旗下刚刚成立了影视制作中心。
刚才财经频道的现场直播,我们集团的王总,还有我们的郑岩导演,全都看了。”
电话那头的陈总监声音里透着实打实的诚恳:
“郑导看了您在镜头前亮出来的图纸,也听见了您半夜拦着不让硬垒薄墙、宁可不要高价工钱也不掺假石膏的实在话。
郑导讲了,现在影视圈里尽是钱斌那种糊弄观众的混子,
像您这样一眼看穿承重隐患、死守老祖宗手艺良心的老师傅,拿金子都换不来!”
宋茂山举着手机,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傻在了板车旁。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闯子和几个徒弟,也都瞪大了眼睛凑了过来。
“宋师傅,我们郑导今天下午就要带队去甘省靖远县黄河边的红山峡,实景搭建一部真正的大戏。
那里要起真正的五十公分西北老夯土窑洞,还要做一套高难度的模块化黄土墙。”
陈总监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地抛出了橄榄枝:
“王社长和郑导让我联系您,诚挚邀请您和您手底下的师傅,直接受聘为我们新潮影视中心的‘特聘置景组’!
以后不用再去劳务市场蹲散活了,直接跟我们集团签三年期的正式劳务合同,五险一金全包,
您个人的基础月薪按一万八千元计算,几位徒弟按一万二起算,今天去甘省的机票和食宿我们全包!
宋师傅,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脸,来给咱们懂戏的老实人搭座真窑洞?”
停车坪边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一万八一个月!
签三年正式合同,还给交五险一金,管泥瓦匠叫“特聘专家”!
徒弟闯子激动得呼吸都粗了,两只手死死抓住宋茂山的迷彩服袖子,拼命点头。
宋茂山握着那部发烫的老年机,看着远处被封条封死的三号棚,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在鼻尖下蹭了一下,对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中!只要不让俺老汉掺石膏粉糊弄人,这活儿,俺们爷几个接了!!”
……
同一时间,东三环CBD,环宇大厦三十六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刺眼,总裁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座冰窖。
赵之章站在那面八十五寸的4K监控墙前,
身上穿着那套为了上午庆功记者会特意换上的定制深灰西装,右手端着一只刚续满黑咖啡的骨瓷杯。
十分钟前他还在慢条斯理地等着看周旭在十家主流媒体镜头前展示“一夜成景”的工业奇迹,
等着九点半开盘后环宇股价一飞冲天。
而现在。
八十五寸的大屏幕上,原本属于部委督查组后台转接过来的三号棚分屏画面,
已经被满地灰白色的酸臭烂泥和折断的落叶松木梁填满。
而在右侧的《财经频道》高清直播窗口里,市场监管总局的执法人员正将那两条刺眼的白底红字大封条,“啪”地一声死死贴在了三号棚的卷帘门上!
屏幕下方,一行加粗的红色滚动快讯正飞速掠过:
【突发:环宇影视星光基地三号棚开机探班现场发生严重坍塌事故!
老瓦匠当众揭露剧组使用劣质吊顶石膏砌筑四米八高墙,
市场监管总局与市文化执法队当场查封环宇名下全部五座重型摄影棚,涉案人员已被警方控制!】
赵之章端着骨瓷杯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闪过昨晚周旭在办公室里给他看的那张照片——
新潮社长办专属的八十克防伪水印铜版纸!
挑高四米八,墙厚十八厘米,南窗采光倾角六十二度!
为什么一个写《平凡的世界》那种连双水村箍窑洞都要写清打几根钢钎的作家,
会在新戏的参数表上,写出“十八厘米砌四米八高墙”这种连农村老瓦匠一眼都能看穿的致命死穴?!
为什么郑岩昨天下午会那么巧在十五楼会议室跟王德安拍桌子翻脸,
又那么巧把这份“绝密”的图纸落在桌面上,让早就被猎头联系过的钱斌顺顺当当地复印带回京城?!
“这是个局……”
赵之章嘴唇哆嗦着,脸色在一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
“从头到尾,那二十页图纸就是王德安和见深扔出来钓鱼的废纸!!”
他砸了近三千万包下五个重型棚,又掏了大几百万签字费和夜间抢工费,
顶着国家部委的全景监控球机,甚至还主动请来了京城十家主流财经媒体全网高清直播——
他通宵达旦、当成救命稻草抢搭出来的主景,
从头到尾都是新潮故意改错参数、扔在桌面上抓内鬼的废料!
全网几百万人正看着他赵之章跳进别人挖好的粪坑里打滚!
赵之章两耳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猛跳,攥着杯柄的五指失控松开。
“啪嚓——!!”
价值不菲的骨瓷杯直直坠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滚烫的咖啡液混着细碎的瓷片四散飞溅,溅湿了他的黑色皮鞋。
还没等赵之章从这股气血翻涌的眩晕中缓过神来。
办公桌上的电子时钟,数字精准地跳到了【09:30:00】。
“叮——!!”
A股早盘集合竞价结束,正式开盘的提示音从办公桌右侧的金融终端机里清脆响起。
赵之章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左侧那块实时显示【环宇传媒(600XXX)】行情的股票分屏。
根本没有半秒钟的挣扎,也没有任何买盘抵抗。
九点三十分零一秒!
一道笔直如刀劈斧削般的绿色瀑布直线,
从昨收盘价的位置“唰”地一下垂直砸向屏幕最底端!
【-10.02%!跌停!】
在买一到买五全部显示为“0”的空白下方,
卖一的位置上,赫然挂出了高达【214万手】的天量封死卖单!
短短三秒钟,环宇传媒被超过三十亿的恐慌性抛盘死死按在一字跌停板上,
账面总市值在开盘的一眨眼间,直接蒸发了整整五点六个亿!
“叮铃铃铃——!!”
“嗡——嗡嗡——!!”
几乎在跌停板封死的同一秒,办公桌上的红色内部保密座机、秘书台转接分机,
以及赵之章揣在西装兜里的私人手机,同时发疯般地炸响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里交织成一片催命的魔音。
赵之章跌跌撞撞地冲回办公桌后,一把抓起私人手机,还没放到耳边,
集团第二大股东、远在沪上的荣信基金创始人的咆哮声就已经震破了听筒:
“赵之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五个亿的市值三秒钟就没了!
全网现在都在直播你们环宇拿吊顶石膏砌危墙,部委的反垄断查封通报已经挂到总局官网首页了!
你昨天在董事会上是怎么跟我们拍胸脯保证的?!
现在银行信贷部已经打电话过来问询授信安全了,你今天上午就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啪!”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之章握着手机的手臂青筋暴起,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微信里,他所在的十几个京沪影视投资人核心群、院线老板群,此刻消息正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屏。
平时在他面前一口一个“赵总高瞻远瞩”的同行老总们,这会儿虽然没人敢直接艾特他,
但他不在的群里转发的,全是一张张刚刚新鲜出炉的高清截图表情包:
有钱斌满脸狞笑抡拳头、配字【环宇铁打工程,一拳干碎五个亿】的动图。
有周旭半边脸糊满白泥、左脚光着一只黑丝袜在废墟里连滚带爬逃命,配字【顶级大厂与草台班子的审美代差】的高清大图。
更有好事者把昨晚环宇公关部故意放出去炫耀的那三张深夜施工图,
跟今天早上满地烂泥的废墟图拼在了一起,上头一行大字:
【昨晚吹得有多响,今早埋得有多爽】!
“混账!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
赵之章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乱跳,一把扫落桌上所有的文件夹,抓起座机听筒,疯了一样按下了周旭的备用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周旭带着哭腔、背景里嘈杂一片的微弱声音:
“赵……赵总……”
“周旭!!你这个蠢货!废物!!”
赵之章对着话筒歇斯底里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满屏幕:
“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现在用什么办法,立刻让法务拿昨晚车上签的补充条款,把钱斌那六个吃里扒外的杂碎给我死死摁住!
把他们吞下去的签字费和采购款连本带利全给我吐出来!
你现在就把他们带回公司,我要亲自跟你们这帮蠢货算总账!”
话音未落。
“砰——”
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连敲都没敲,被人从外面一把猛地撞开!
一向行事干练得体的总裁第一秘书小茜,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高跟鞋在门口的地毯边缘崴了一下,
整个人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里捧着的一台iPad屏幕剧烈晃动。
“谁准你这么闯进来的?!滚出去!”
赵之章抓起桌上的铜制镇纸就要砸过去。
“赵……赵总!出大事了赵总!!”
小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一把将手里那台iPad推到赵之章面前,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刚刚在九点四十五分置顶弹出的两条血红色通告:
“江城……江城新潮出版集团刚刚联合江城警方,还有尹合律师事务所,同时向我们集团总部和全网……
发布了两份重磅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