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宇大厦三十六层,第一董事局会议室。
两扇包着深棕色小牛皮的隔音大门从外侧被推开。
原本在长桌两侧低声交头接耳的十一名集团董事同时闭上了嘴,椅子腿蹭过短毛地毯,发出一阵杂乱的闷响。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连坐在西侧第三位、平日里仗着代表沪上资方总爱端架子的刘董,
都把夹在指间的雪茄掐灭在了水晶烟灰缸里。
紫檀木龙头手杖的黄铜底座落在地板上,每走一步,就发出一记“笃”声。
赵建庸穿着那件深青色暗纹中山装走在最前面,集团元老、常务副董事长王振邦落后半步陪在右侧,
腋下夹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黑色牛皮档案袋,手里还拎着两份刚从一楼报刊亭买上来的当日财经早报。
会议室里没有开主吊灯,只有四周灯槽透出的冷白光线。
长桌最末端的阴影里,赵之章已经换下了早上那身沾了咖啡渍的深灰西装,
穿了件铁灰色的双排扣正装,领带打得极紧,紧得喉结往下咽唾沫时都有些发滞。
他额角那几绺湿发已经用发胶重新梳了回去,
只是右眼皮底下一道没擦干净的青黑眼袋,在冷光下格外显眼。
“董事长。”
十一名董事齐声低唤,弯了弯腰。
赵建庸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穿过长桌过道。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那张空置三年的高背真皮主椅分毫未动,
老人双手交叠压住紫檀木龙头,隔着八米长的胡桃木桌面,目光直刺最末端的赵之章。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冷风吹在人后脖颈子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张长达八米的黑胡桃木长桌,见证过环宇并购华南三家出版社的辉煌,也见证过集团敲钟上市时的香槟泡沫。
但此刻,长桌两侧十一位身价过亿的集团董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坐在东侧第二把交椅上的海外渠道负责人孙德海,两只手交互着搓着。
西侧的刘董,眼角余光扫过赵建庸手背上凸起的老年斑,又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长桌尽头形同受审的赵之章,
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骨瓷茶杯往外推了半寸,摆出了一副彻底撇清干系的姿态。
此时,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整整二十秒,主位方向没有任何声音。
赵之章垂在裤缝边的右手食指在西装布料上勾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满屋子的死寂。
他往前迈出半步,双手扶住长桌末端的边缘,腰背弯下去三十度:
“爸,各位董事。
今天早上星光基地三号棚出的坍塌事故,还有早盘股价异动的事,我已经让法务部和公关部做了第一时间的紧急切割。”
他抬起头,把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红头处分文件往前推了半寸,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这次完全是战略规划部副总监周旭利欲熏心,
为了尽快填补星光基地的开机名额,背着集团总办和风控委员会,私下勾结猎头周可正,
买通了新潮影视部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被辞退人员。
包括之前在《灵魂摆渡》项目上教唆外包商搞虚假债权,也是周旭个人为了邀功擅自越界!”
赵之章指尖重重摁在那份刚签发不久的开除通告上:
“我也是今天早上九点半看到新闻通报,才发现这帮蛀虫在底下欺上瞒下、倒行逆施!
目前我已经让人事部当场开除了周旭、马文博等一干涉案人员,
并由法务总监张宏带队向朝阳经侦递交了刑事控告书,全额追偿集团损失。”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目光迎向主位上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所有的负面舆情和责任人,今天中午前就能彻底剥离干净。
爸,请您和董事会再给我一周时间,我已经联系好了三家保荐机构的公关通道,一定在一周之内把舆论平息下去,把跌停板撬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主位旁的王振邦眼皮都没抬,顺手将手里那两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财经早报放在了赵建庸手边的桌角上。
赵建庸右手离开龙头杖柄,抓起那两份厚达几十版的铜版纸早报。
老人的手腕往前一抖,直接将那摞报纸隔着八米长的桌面,抡圆了甩向长桌末端。
“啪——!!”
厚重的纸页在半空中散开,最硬的脊背折叠处精准无比地抽在赵之章的左脸颊上。
赵之章根本没敢躲,整个人被抽得脑袋往右侧偏了过去,左脸颧骨处瞬间浮起一道火辣辣的红印子。
十几张印着鲜红标题的报纸哗啦啦散落一地,其中一张正好盖在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刺得人眼眶生疼:
【环宇几百万买废纸直播塌墙,百亿大厂沦为全行业笑柄!】
副刊版面上,配着一张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高清彩印抓拍。
那是周旭光着一只裹满黑泥的左脚、在酸臭的石膏废墟里连滚带爬的狼狈特写,
背景里环宇集团的蓝色台标被泥水糊去了一半,显得滑稽又刺眼。
粗糙的报刊纸边缘在赵之章左脸颧骨下方拉出了一条细微的血道子。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廉价油墨与尘土混杂的腥气。
赵之章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攥紧。
从小到大,他都被父亲按接班人的精英标准培养,
哪怕两年前在一起收购案上亏过四千万,父亲也只是在书房里关起门来轻声训诫,
又何曾像今天这样,当着满屋子元老和外姓股东的面,拿一沓几毛钱的报纸直接抽他的脸!
“欺上瞒下?背着你擅自越界?”
赵建庸胸膛起伏,苍老却如洪钟般的怒喝声在封闭的会议室里炸开:
“没有你赵之章亲手签的集团总裁备用金划拨单,周旭从哪儿调走那几百万的现金?
没有你昨天晚上在三十六楼亲自拍板下令,
星光基地建材库那三吨半的真烧老青瓦和六根落叶松大梁,谁敢往那堵十八厘米的泥巴墙上吊?”
赵建庸指着赵之章被打偏过去的半边脸,手背上老年斑密布的青筋根根暴起: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在这儿拿底下几个跑腿的当挡箭牌,
把满屋子陪着我打江山的老家伙全当成瞎子、聋子来糊弄?”
赵之章僵着脖子慢慢转回脸,左腮帮子火烧火燎地疼,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振邦!”
赵建庸收回手,重新按回龙头手杖上:
“把集团财务部、法务部和内审处今天早上八点到十点核算出来的总账,
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让他听听他这半个月干的好事!”
“是,董事长。”
站在主位右侧的王振邦上前一步,
解开腋下那只黑色牛皮档案袋的棉线绕扣,抽出一叠盖着集团内审处红章的A4核算表。
这位在环宇管了二十年钱袋子的老臣戴上老花镜,面向长桌两侧的十一名董事,用毫无波澜的嗓音逐条宣读:
“第一桩,四月二日至四月五日,针对红果网及金艺影视合作的《灵魂摆渡》项目。
赵总授意内容战略部副总裁秦正、战略部周旭,
绕过集团常规法务风控,动用集团加急流动金七百三十万元,
原价买断后期作坊刘宁刚、孙大成所持有的所谓‘郭昌河工作室工程尾款债权’,意图借法院查封机房锁死对方成片母带。”
王振邦翻过一页纸,镜片后的目光冰冷:
“那笔债权早由尹合律所提存结清,所谓欠款纯属对方筛查内鬼的诱饵。
七百三十万现金当场被朝阳经侦作为诈骗赃款冻结,秦正与郑律师在八家媒体镜头下被传唤扣留十四小时。
项目母带毫发无损,集团现流白白折损七百三十万,两名核心高管背上经侦传唤案底!”
长桌东侧,几个老资格的董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人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王振邦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第二页:
“第二桩,针对清北文学院林阙编剧、星汉影业承制的《开端》项目。
在版权争夺失利后,赵总不顾场地运营成本,批示以两千四百万元天价外加八十万违约金兜底,
强行买断星光基地一号至五号全部重型实景棚半年租期,企图利用场地垄断逼迫星汉影业交出项目主控权。”
王振邦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长桌末端脸色发白的赵之章:
“星汉拿着这八十万违约金,在华科院崔问院士与清北戴盛宗院长的保举下,直接将《开端》剧组搬进了国家重点光学实验室。
反倒是我们强行囤积的五座空棚,当晚就招来市场监管总局与市文化执法总队的联合驻场督查,全行业通报批评!”
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坐在西侧的刘董冷哼一声,啪地合上面前的财务报表,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王振邦翻开第三页贴着红色加急标签的报表,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第三桩,也是把集团彻底推下悬崖的一桩!
昨晚八点,为了填补三座空棚的监管窟窿,赵总听信猎头与周旭的汇报,
再次动用总裁特批权限,支出两百二十万签字费、五十万现金信息费及六十万夜间抢工专款,
连夜从江城接来新潮影视部叛逃的钱斌等六人,并拿着对方偷来的二十页所谓‘见深新戏绝密参数’,
在部委监控球机与十家主流媒体的全网直播下抢搭危墙!”
王振邦把手里那张印着新潮官微截图的纸页拍在桌面上:
“经查实,那二十页图纸,从头到尾都是江城新潮王德安与作家‘见深’为了清理门户、特意改错承重参数扔在桌上的钓鱼废纸!
赵总不仅替新潮花了三百三十万清理了六个贪腐内鬼,还主动把十家财经媒体请进棚里,
向全国三百万观众现场直播了这堵用受潮吊顶石膏糊出来的废墙是如何坍塌的!”
王振邦摘下老花镜,看着手里的最终汇总数字,一字一顿地报出结尾:
“截至今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星光基地五座重型棚被部委联合查封,两千四百万场地租金及前期投入全部打水漂。
战略副总监周旭因涉嫌教唆诈骗与商业窃密被朝阳经侦当场逮捕。
江城警方与尹合律所已正式将环宇集团列为恶性不正当竞争与侵犯商业秘密连带被告。
集团股票【环宇传媒】于早盘九点三十分零一秒被两百一十四万手卖单封死一字跌停,账面总市值蒸发五亿六千四百万元!
四大合作银行信贷部已在半小时前同步发来授信风险质询函!”
王振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那根常年拨弄计算器、指节略微变形的右手食指,
在最后一页汇总表的底部轻轻敲了两下,补充了一句数据:
“各位董事或许对这三千五百万的现金折损没有直观概念。
我昨晚让出版发行中心拉了一张对比表。
咱们环宇起家的传统教材与文学出版板块,全国八百名基层编辑和发行员没日没夜地跑书店、盯印厂,
扣掉纸张成本、物流折损和渠道返点,干满整整一个月的净利润,也不过三千两百万。”
王振邦抬起眼皮:
“换句话说,
集团上千号老实本分的出版人苦熬一个月攒下的一点家底,不够赵总在东五环的泥坑里听一声响。”
“啪。”
王振邦将那叠厚厚的核算表合拢,轻放在胡桃木长桌上。
十一名董事还站着,但长桌两侧压抑不住的摇头叹息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站在东侧第四位的内容运营总监梁岩见气氛僵死到了极点,
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探了半步小声开口:
“董事长,王老,赵总这半个月确实步子迈得急了些,
但出发点也是为了替集团抢占今年影视孵化和悬疑赛道的头部份额。
再说了,无论是郭昌河的提存公证,还是新潮那边的钓鱼废纸……
这明显是对方早就挖好了连环套等着咱们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总也是被底下人呈上来的假情报给误导了,情有可原……”
跟在梁岩身后的发行部年轻副总也连忙帮腔:
“是啊董事长,谁能想到新潮的王德安和那个见深心思这么毒,拿二十页标满尺寸的防伪铜版纸当鱼饵?
换了业内任何一家大厂看到那份图纸,恐怕都得上当……”
“上当?一次叫上当,三次连着往同一个泥坑里跳,那叫蠢!”
不等赵建庸开口,西侧的元老董事陈伯年直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指着梁岩和那个年轻副总的鼻子骂道:
“你们两个少在这儿和稀泥!
五座大棚两千四百万砸下去,连人家《开端》的一根毛都没摸着,反倒把人家送进了华科院的光学实验室!
这也就罢了,人家新潮随手扔出来的废纸,连农村干泥瓦活的老汉看一眼都知道立不住会塌,
你们这群拿着几百万年薪的高管总监,连个懂土木的工程师都不找去验一眼?
就敢敲锣打鼓请十家媒体搞全网直播?!”
旁边基金会的刘董更是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斜眼睨着长桌末端的赵之章:
“我早就说过,搞资本运作和盘外招,前提是你得看清对手几斤几两。
从去年年底的鲲鹏奖,到前阵子的《竹林中》,再到如今的《灵魂摆渡》和《开端》,
咱们这位赵大总裁每次都觉得自己能拿捏全局,每次都觉得靠砸钱、靠锁渠道就能把对手按死。
结果呢?钱砸出去几千万,人折进去好几个,
把环宇二十年攒下来的老脸放在全网几百万网友脚底下踩!”
“眼高手低,刚愎自用!
连对手的照面都没打上,就被人隔着几千里地用二十页废纸耍得裤衩都不剩,
我刘某人在一级市场干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丢人现眼的商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