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府大楼,临时办公区。
陈烨打着哈欠被钱明静和马禄昌一左一右架到了办公桌前。
桌子上,堆着足足半米高的复印件。
全盖着机密章。
“体总内部烂账,老赵托关系连夜从审计那边拷出来的备份。”
钱明静拍了拍那堆纸,老脸上透着股狠劲。
“从器材采购到集训经费,全是窟窿。”
“够姓刘的那帮人喝几壶的。”
陈烨拉开电竞椅坐下,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各种巧立名目的差旅和损耗。
他看都没看第三页,直接抓起厚厚一沓,反手塞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嗡——
纸屑乱飞。
“哎哟卧槽!”
黄强正好推门进来,吓得往后直跳。
“小陈司长你干嘛!那是咱们扳倒体总的重磅炸弹!”
马禄昌也慌了,伸手就想去抠碎纸机的出纸口。
陈烨把剩下的一半也塞了进去。
拍了拍手。
“查账?”
陈烨抠开一罐可乐。
“审计查了三年都没查明白的东西,你们指望拿这堆废纸去锤死他们?”
“人家随便找两个下属出来顶锅,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陈烨仰头喝了口汽水。
“这叫挠痒痒。”
“老马。”
“这堆破烂别管了。”
陈烨指了指小李那台电脑。
“去数据库里爬点有用的东西。”
“爬过去十年,所有落选国家队的集训大名单。”
“把那些在地方俱乐部表现超神,一到国家队就‘状态下滑’、‘因伤退赛’的球员名字,全给我拉出来。”
陈烨顿了顿。
“特别是那些二十岁出头就因为‘莫须有’的伤病,提前退役的。”
马禄昌没懂:“司长,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这帮人都退役好几年了,有的都回老家开挖掘机了。”
“让你去就去。”
小李动作很快,半小时后,打印机吐出十几页A4纸。
名单送到了桌上。
会议室里,黄强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头子平时咋咋呼呼,这会儿突然不吭声了。
钱明静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一个个曾经在省队、青年队闪耀过的名字,在最该出成绩的年纪,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马禄昌点开一看,气得直拍大腿。
“司长!体总那边又不要脸了!”
屏幕上,几个千万粉丝的体育大V同时发布了长文。
标题高度一致。
《国家队选人是复杂的科学决策,外行无权置喙》。
文章里引经据典,列举了一堆看不懂的“数据分析模型”、“战术兼容性指标”。
核心思想就一个:你们这些网友懂个屁的足球,我们选不选谁,那都是经过专家严密计算的。
外围水军也下场了。
各大评论区疯狂控评。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网民少跟着起哄。”
“州超那种野鸡比赛的球员,就算给国家队倒水都不配。”
“不选郑强是因为他战术执行力差,这都不懂?”
黄强气得把茶杯磕在桌上。
“放他娘的连环屁!老子在西南看郑强踢球的时候,那小子一个人能过对面一条后防线!这就叫战术执行力差?”
“拿这种玄乎的词来洗白,真当老百姓是傻子!”
陈烨没接茬。
他把脚搭在桌沿上,掏出手机,登录了“南江热心老市民”的账号。
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没加任何修饰词,也没有一句煽情。
标题敲定。
《我有一个朋友》。
正文:
“我有个朋友,叫小王。”
“十八岁那年,他在省队单赛季进了二十三个球。”
“大家都说他能进国家队。”
“后来他去国家队集训了半个月。”
“走的时候,领队让他家里买两箱特供茅台送过去,顺带包个十万块钱的红包,当是‘专家指导费’。”
“他爸是个修车工,拿不出十万块。”
“第二个月,国家队公布名单。”
“专家给出的落选理由是:跑动距离不达标,缺乏大局观。”
“半年后,在一次友谊赛里,小王被对方后卫连铲了三脚。”
“裁判一次哨都没吹。”
“小王右腿韧带断裂,彻底退役。”
“那个后卫,是当初顶替他进国家队的人的亲堂弟。”
陈烨打字速度很快,连写了四个人的真实经历。
全是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只是隐去了真名。
全是大白话。
文章最后,他另起一行,敲了一句话。
“我的这些朋友们,他们当年够‘科学’吗?”
发送。
陈烨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拿起刚才那半罐可乐,慢悠悠地喝着。
马禄昌盯着后台。
三分钟。
没有铺垫,没有预热。
那篇长帖,直接引爆了全网的所有论坛和社交平台。
转发量以每秒钟上万次的速度狂飙。
没人去跟那些水军讲什么战术模型,也没人去反驳所谓的“科学决策”。
评论区全被点燃了。
不是愤怒的叫骂。
是密密麻麻的实名制指控。
一个带V认证的前职业球员在文章下面留言:
“帖子里那个小王,是我当年的室友。”
“他走的那天,在宿舍里哭了一宿。”
“老市民,谢谢你替他说出来。”
一条跟进。
“我是小王当时的启蒙教练。”
“那场友谊赛我看了,那哪是踢球,那是奔着废人去的。”
“裁判全场偏哨,我们申诉了五年,报告全被压下来了。”
越来越多曾经因为“不科学”被淘汰的人,站了出来。
无数的退役球员、基层教练、甚至一些早就转行的普通人,开始在评论区补充黑料。
实名发声。
把多年前那些见不得光的,一笔笔全亮在了阳光下。
四八城,某大院。
周正穿着背心,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帖子,血压直往上冲。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领导!”
老政委在电话那头也喘着粗气。
“别嚷嚷!我看着呢!”
周正一拳砸在大腿上。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运动!这就是吃人的机器!”
“陈烨这小子写的东西,比咱们军宣的征兵动员令还燃!”
“首长,这事咱们不能干看着!”
老政委中气十足。
“不用你教我做事!”
“去,把咱们军区所有媒体矩阵全给我拉出来,实名转发这篇帖子!”
“告诉陈烨,放手干!咱老李也要帮帮场子!”
体总办公厅。
刘主任面前的那堆“科学决策”通稿,已经被骂成了一堆废纸。
水军被网民铺天盖地的真实经历冲得渣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公关预案”,连十分钟都没撑过。
秘书连滚带爬地撞开门。
“主任!不好了!”
“那个‘南江热心老市民’的粉丝数,破千万了!”
“现在全网都在管他叫‘当代鲁迅’,叫他吹哨人!”
“底下跟帖的全是实名举报,连几十年前的账本都被人翻出来发网上了!”
刘主任一屁股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封号......赶紧给平台打电话封号!”
“封不住了!”秘书带了哭腔。“队伍好几个大号下场转发了,平台现在根本不敢动!”
江城市府。
黄强看着彻底爆炸的舆论,手都在抖。
“小陈司长......这下真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秦奋咽了口唾沫:“这帮人得急眼了吧。”
陈烨把空可乐罐扔进垃圾桶。
“急就对了。”
“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极其特殊的号码。
开头是“010”,但后面的几位数排列方式,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会议室里,钱明静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老眼猛地睁大。
他冲马禄昌和黄强等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
闲杂人等退走。
钱明静按住陈烨要挂断的手。
“别挂,接。”
“这是四八城最高纪律部门的专线。”
陈烨挑了下眉,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
“陈烨同志是吧。”
“我是纪捡第一巡视组,组长孙建成。”
“你那个小号,干得不错。”
陈烨靠在椅背上:“孙组长找我有事?”
“你手头那把火点得好,但光靠网民骂两句,伤不到他们的根。”
孙组长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每个字都像敲在铁砧上。
“需要你帮个忙。”
“怎么帮?”陈烨问。
“引蛇出洞。”
孙组长在那头顿了一下。
“刘主任他们现在已经被逼到了死角,下一步肯定会有大动作。”
“根据内线消息,他们背后的地下赌球集团,准备在马上开打的世俱杯外围赛上做局,弄脏州超的手,借此彻底抹杀你们的公信力。”
陈烨坐直了身子。
“地下赌球?”
“对。”孙建成语气严厉。“一条经营了十年的跨国黑色产业链。”
“不仅牵扯体总,还涉境外资本。”
“现在我们缺一个切口,把他们连根拔起。”
“陈烨,听说你这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孙组长抛出钩子。
“敢不敢玩把大的?”
陈烨嘴角咧开。
地下赌球?跨国做局?
这不是巧了吗。
“多大?”陈烨反问。
“端掉整个盘口,让那帮吸血鬼倾家荡产。”
陈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
“孙组长。”
陈烨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城外面的夜色。
“这活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只管把这帮老鼠从下水道里逼出来。”
陈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抓人的事你们干。”
“干完这票,别拦着我回四八城打游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