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府大楼,会议室。
上午十点,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厚重的黄铜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开。
啪嗒。
啪嗒。
陈烨一进门,屋里十来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钉在了他身上。
主位上,钱明静靠着真皮椅背,面前的白瓷茶杯已经见底,只剩几片干茶叶粘在杯壁上。
赵达功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两旁红木长桌前,黄强、秦奋、周正这帮人围坐在一起。
个个眼圈黢黑,脸色灰败。
桌上的烟灰缸里,掐灭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陈烨仿佛没看见这阵仗,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空位,拉开椅子。
坐下。
他屈起两根手指,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早饭呢?”
陈烨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巨长无比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豆浆要咸的,油条要刚出锅的,再来俩茶叶蛋。”
马禄昌本来蹲在墙角,听见这话,抱着一摞文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过来。
胖脸上的横肉都在发颤。
“我的小陈祖宗!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
马禄昌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手指戳着第一页加粗的红字标题,嗓门尖得几乎破音。
“体总那份黑名单,在欧洲那边传疯了!”
黄强一巴掌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我刚托外事口的朋友打听过了!”
“欧洲好几家主流体育报纸,全收了体总那边的脏钱!”
“准备连着出三天专题,把咱们往死里黑!”
秦奋把平板电脑往前一推,屏幕正怼着陈烨。
“国际足联技术委员会的一个瑞士委员,刚在推特上公开表态了!”
秦奋嗓子干得像在冒火。
“那个洋鬼子说,要重新评估州超球员的体育精神,建议FIFA主席暂时搁置给咱们的世俱杯邀请!”
周正坐在最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军绿色作训服敞着怀。
他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釜底抽薪。”
周正声音低沉。
“外事口刚才连着接了八个抗议电话,全是指责咱们纵容球场暴力的。”
满屋子人急得直冒虚汗。
巨大的胜利喜悦,一夜之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烨扫了一眼平板上的新闻标题。
他伸出手,直接把平板推到一边。
“行了,别给我看这些垃圾。”
陈烨抬头看着马禄昌,伸出手。
“我让你办的事呢?”
马禄昌一愣。
“什么事?”
“早饭。”
马禄昌急得直跺脚,原地转了两圈,赶紧从公文包底抽出另一份蓝皮夹子。
“小陈司长!这都火烧眉毛了!”
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钱明静把空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头子看向陈烨。
“那你打算怎么干?”
陈烨把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去,给江城体育中心发个加急函。”
黄强脖子伸得老长。
“发什么?”
“场馆再租半个月。”
陈烨敲了敲桌面。
“咱们接着办比赛。”
屋里几个人死死盯着他。
“还办?”
秦奋赶紧掏了掏耳朵。
“小陈司长,现在外面全在骂咱们暴力,老外都要取消咱们的邀请函了。”
“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玩?”
“谁说自己跟自己玩了?”
陈烨靠回椅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咬在嘴里。
“接下来的比赛名称,就叫:世俱杯华夏赛区外卡选拔赛。”
马禄昌眼睛越瞪越大。
“外卡?”
“对。”
陈烨偏头看着黄强。
“昨天你不是把过去十年落选国家队的那份遗珠名单找出来了吗?”
“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全被体总用科学给毁了。”
陈烨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散漫。
“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
陈烨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参赛资格:不限年龄,不限户籍,不限职业。”
“唯一的要求:必须是过去十年内,在各级职业联赛、各级国家队集训中,因非竞技因素被淘汰、或被迫退役的球员。”
“不管是回老家卖烧烤的,还是进厂开挖掘机的。”
“只要他当年是个腕儿,只要他骨子里还有想踢球的火。”
陈烨敲着桌面。
“咱们全要。”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把那些被体制亲手埋掉的冤魂,重新从坟地里刨出来?
还给他们专门办个选拔赛?
“小陈司长......”
秦奋嗓子发干,连手里的保温杯都端不稳了。
“您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啊!”
“人家不是说咱们不专业,说咱们暴力吗?”
陈烨笑了。
“那就让全世界好好看看。”
“这帮所谓的‘球场屠夫’,到底是被谁逼成屠夫的。”
陈烨转过头,盯着马禄昌。
“去,把这个选拔赛的报名公告,用‘南江热心老市民’那个千万粉丝的小号发出去。”
“标题就用:《我有一个朋友》续集。”
马禄昌的胖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半小时后,全网服务器再次冒烟的画面。
“还有。”
陈烨出声叫住他。
马禄昌刚转过去的身体猛地僵住。
“光有这些选手参赛,不够热闹。”
陈烨伸出第二根手指。
“得给他们找个对手。”
周正把没抽完的半根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找谁?再从几大队伍挑几十个兵哥哥,临时组个草根队打擂台?”
“那多没意思。”
陈烨脸上挂起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他指着马禄昌抱在怀里的那一摞文件。
“拿一张文宣总局的带字头公文纸。”
“给我盖上总局的鲜章。”
“给四八城体总办公厅,还有足协,发一份正式的比赛邀请函。”
马禄昌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邀请他们?!”
“对。”
陈烨一字一顿。
“邀请他们派出现役国家队。”
“全主力阵容。”
“来江城。”
“跟我们这帮卖烧烤的、开挖掘机的退役人员,打一场友谊赛。”
陈烨的视线扫过长桌。
“去告诉他们,全网直播,不加密,不收转播费。”
“去问问那帮满嘴‘科学决策’的专家们。”
“问他们敢不敢来。”
钱明静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白瓷杯里的茶水晃荡出几滴,溅在桌面上。
赵达功指着陈烨,手指头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
“你小子......你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到死啊!”
黄强兴奋得满脸涨红,一脚把椅子踹开,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痛快!这他娘的才叫痛快!”
黄强扯着嗓子大喊。
“老秦,咱们也别闲着了!赶紧去查户口本!挨个给那份遗珠名单上的人打电话!”
“把他们从工地、从菜市场、从修车铺里全给我拉出来!”
周正一拍大腿,站得笔直。
“我马上带人去接管转播车!”
“连上队伍信号卫星,保证他们体总想掐线都掐不断!”
马禄昌手脚麻利地掏出笔记本电脑。
熟练地登录“南江热心老市民”的账号。
陈烨走到马禄昌背后。
“起草吧。”
陈烨口述,马禄昌敲打键盘。
短短两分钟,一篇几百字的公告新鲜出炉。
底部,一张【邀请函】照片。
文件白纸黑字,剑锋直指足协。
马禄昌手按在鼠标左键上,手心全是汗。
“司长,发了?”
陈烨打了个哈欠。
“发。”
哒。
鼠标点下,进度条瞬间跑满。
发布成功。
几乎在同一秒,这篇名为《我有一个朋友(续):敢不敢来》的帖子,像一枚舆论核弹,直冲全网信息流最高层。
无数球迷和普通人的手机屏幕上,同时弹出了这封杀气腾腾的红头挑战书。
江城会议室里,所有人盯着后台狂跳的数据。
陈烨从马禄昌手里拿过手机。
滑开通讯录。
在一帮大佬惊愕的注视下,陈烨直接拨通了昨天刚骂过的那个号码。
四八城,体总办公厅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
被人接起。
刘主任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哪位?”
陈烨没寒暄,没打官腔。
“网上的挑战书看了没。”
电话那头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只能听见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陈烨笑了。
“收拾行李,带上你的人。”
“江城体育中心,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