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第二声叩门响起来的时候,陆砚脑子里那股嗡鸣几乎炸开。
不是错觉。
真有人在外头叫门。
而且离得不远。
“井外……”宋梨脸色白得厉害,声音都发虚,“井外不是靖安吗?”
守城人提着灯,盯着那口翻滚的黑井,脸上难得没了笑。
“是靖安。”
“有人在靖安的阴井口,拿着跟你有关的东西,顺着井脉往下敲。”
陆砚心口那股阴意越压越重,像有一只手在他胸腔里来回翻找,找那枚原本就不完整的印。
心印。
丢了半枚的心印。
他猛地抬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薛成。”
守城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不说话,其实就等于默认了。
陆砚指节捏得发白。
能知道他心印有缺的人不多,敢在这时候借井脉叫门的人更少。阴祠会埋在靖安的人里,薛成一直都藏得深,深到夜巡司都没敢彻底动他。
现在看来,他不是不动。
他是在等这一刻。
——
同一时间,井外。
靖安,西坊废井。
夜色压得很低,井台四周摆着七盏黑灯,灯芯不是棉,是人的头发拧成的。风一吹,火苗发绿,映得井边几个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薛成站在井前,手里托着半枚暗红发黑的印。
印不大,像半颗被掰开的心,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却有一层湿润的血光,像刚从人身体里挖出来没多久。
井水咕嘟翻着,水面下面偶尔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一碰灯光又沉下去。
沈老狗就挡在井前。
他身上那件旧巡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死死攥着刀,左手却一直在抖。那不是怕,是旧伤压不住了。
他看着薛成,眼里全是血丝。
“把心印放下。”
薛成笑了笑,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知夜,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拦我?”
沈老狗听见这个名字,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井边的风一下更冷了。
柳禾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阴事簿,脸也白,可手没松。
“薛成。”她盯着对面那人,一字一顿,“你勾连阴祠会,借心印开井,放旧债入城,这罪你背得起?”
“罪?”薛成像听见笑话似的,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半枚心印,“这世上最有意思的,就是你们夜巡司天天给别人记罪,好像自己真是判官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从沈老狗扫到柳禾,最后又落回井里。
“可惜啊,判官也会老,也会怕,也会舍不得。”
“贺远山舍不得死,所以拿命堵井十年。”
“沈知夜舍不得靖安,所以顶着真名旧伤苟到现在。”
“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是守城人,结果呢?”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半枚心印。
“结果就是,还是得靠陆砚这颗种子,来把门打开。”
沈老狗脸色陡沉,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像头老狼一样扑了出去。
刀光一晃,直奔薛成手腕。
薛成像是早就料到了,身形往后一偏,袖子里忽然滑出一根细长黑钉,“当”一声架住刀锋。
火星一溅。
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井边七盏黑灯同时晃了晃。
沈老狗落地时,脚下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可他硬是撑住了,抬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狠,带着点不要命的意思。
薛成终于不笑了。
“你真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沈知夜?”
他袖中黑钉连点三下,像三根毒蛇牙,专挑沈老狗胸口和喉间旧伤去。
沈老狗横刀去挡,挡住两下,第三下却没全避开。
黑钉擦着肩头过去,只一下,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胸口猛地一闷,喉头当场涌上血腥气。
“噗——”
一口血喷在井台上。
柳禾脸色变了:“沈叔!”
沈老狗却像没听见,反手把血抹在刀脊上,眼神反而更凶。
他的旧伤,根子不在肉身。
在真名。
当年阴祠会抓过他的名,曾经把“沈知夜”这个名字写进过死册。虽然后来被人硬生生捞回来了,可名上的裂口一直都在。平时不动真力还好,一旦拼命,那裂口就会跟着撕。
现在这一撕,等于把埋了多年的伤全翻出来了。
风里忽然响起细细碎碎的低语。
像是有很多人在叫一个名字。
沈知夜。
沈知夜。
沈知夜。
每叫一声,沈老狗的脸色就白一分,耳边、鼻下、眼角都开始往外渗血。
薛成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看,你连自己名字都守不住了,还守什么城?”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震,黑钉从袖中暴起,直刺沈老狗心口。
沈老狗抬刀去接。
“铛”的一声,刀是接住了,人却被震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井沿上。
井水一下翻高,几乎溅到他脸上。
薛成往前一步,语气终于冷了。
“让开。”
“陆砚那半枚心印,本来就不该留在人间。”
“投入井里,井门大开,旧债归路自成。到时候阴祠会要的东西,夜巡司挡不住,贺远山也白守这十年。”
“你现在让,我还能让你死得体面点。”
沈老狗靠着井沿,咧开满是血的嘴笑了一下。
“体面?”
“老子年轻的时候,体面就喂狗了。”
他说完,猛地把刀一插,借力站直,整个人像一根快断的老木头,偏偏还硬。
“薛成,你当我不知道你图什么?”
“你不是替阴祠会卖命,你是想借这口井,给自己换路。”
“你这辈子卡在五等上不去,命快见底了,就想赌一把大的。成了,你沾井脉,半步权柄。败了,死的也不是你一个。”
薛成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是又如何?”
“这世道,谁不是拿命赌?”
“贺远山能赌,我不能?”
“陆砚能被选中,我不能自己选自己?”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疯意,终于漏了出来。
柳禾听得心里一凉。
原来薛成早就不是单纯投了阴祠会。
他是自己也想下场。
她不再犹豫,猛地翻开怀里的阴事簿。
簿页哗啦啦翻动,像是被无形的风一页页掀开。她咬破指尖,飞快在页上写字。
——靖安夜巡司薛成,勾连阴祠,盗取心印,私开旧债井,祸及一城,罪当……
她写到这里,手指猛地一顿。
后面的字,竟像压了千斤,怎么都落不下去。
薛成抬眼看她,冷笑。
“凭你,也想定我的罪?”
柳禾额上全是汗,咬牙继续往下写。
她写不出“当诛”,就写“当封”。
最后那个“封”字落下去的一瞬,整本阴事簿猛地一震。
纸页边缘“轰”地一下燃起黑火!
柳禾被烫得差点脱手,却死死抱着不放。
火里,一道墨黑色的“封”字,像被什么东西从簿中顶了出来,嗡地飞起,直直砸向薛成胸口。
薛成抬手去挡。
没挡住。
那道“封”字像不是写给肉身的,直接穿过他的手背,落在他心口。
他身子猛地一僵,脚下竟真的退了半步。
下一刻,他胸前衣衫裂开,一枚墨黑的“封”字缓缓显出来,像烙进去了一样。
井边风声顿时一滞。
连那七盏黑灯都跟着暗了暗。
柳禾脸色惨白,抱着已经开始自燃的阴事簿,喉咙发甜,嘴角缓缓溢出血来。
她到底还是记下去了。
记下了薛成的罪名。
沈老狗眼里闪过一丝亮色,提刀就要再上。
可薛成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封”字,却忽然笑了。
不是恼,不是怒。
是那种事情已经成了,封不封都无所谓的笑。
柳禾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下一秒,薛成抬起手,直接把那半枚心印抛向井中!
“拦住他!”沈老狗嘶声大吼。
可还是慢了一步。
那半枚暗红发黑的心印在半空划过一道血线,“扑通”一声落进井里。
井水先是一静。
紧接着,整口井像被活活烧开了一样,轰然翻涌!
黑水冲上半空,七盏黑灯同时炸灭,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又沉又闷的开裂声,像一扇封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沈老狗脸色惨白,提着刀还想往井边扑,刚迈出一步,真名旧伤却在这一刻彻底爆了。
“沈知夜”三个字像钉子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前一黑,膝盖重重砸地。
刀也跟着脱手,哐当落下。
柳禾急得扑过去扶他:“沈叔!”
沈老狗却顾不上自己,抬头死死盯着井口,眼里全是绝望和不甘。
井里黑水翻卷,一张张模糊人脸正顺着井壁往上浮。
而更深的地方,像真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睁眼了。
薛成站在翻腾的井风前,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胸口那个“封”字还在,却压不住他眼底那股近乎癫狂的痛快。
他望着沈老狗和柳禾,笑着开口。
“封我也没用。”
他顿了顿,眼神越过他们,像看向了无名城深处。
“井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