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三叔。”
屏风后,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方柔。
她依旧戴着帷帽,轻纱遮面。
“柔儿,你怎么来了?”方镇海叹了口气:“刚才顾尘的话,你都听到了?这等人物,我方家,终究是错过了。”
方柔静静站着。
忽然。
“大伯,柔儿决定了。”方柔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决绝:“从今往后,柔儿终身不嫁。”
“什么?”
方镇海和方道明同时一愣。
“胡闹!”方镇海皱眉道:“你这怪病,唯有成婚方能化解。你不嫁人,难道要顶着这副尊容过一辈子?”
“更何况。”
方镇海叹息道:“你若是因为顾亲传……可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顾尘今日登门,公事公办,连问都没问起过方柔一句。
“大伯误会了。”
方柔隔着轻纱,目光落在桌上的斩马刀上:“柔儿不嫁,并非奢望顾公子能回心转意。”
“而是为了方家。”
方镇海一怔:“为了方家?”
“对。”
方柔轻声道:“顾公子如今名震天下,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想要巴结。我方家之前虽错失良机,可今日他愿将重宝托付,便是一份难得的‘锻造之情’。”
“若我此时嫁与他人,这份情分,便断了。”
“可若我终身不嫁呢?”
方柔声音平静:“外界皆知,方家嫡女曾与顾亲传有过议婚的传闻。只要我不嫁,这层若有若无的‘牵连’,便永远都在。”
“外人摸不清顾公子的心思,便不敢轻易动我方家。”
“加上这次锻刀的情分。”
“只要顾公子一日不倒,我方家,便能借着这股势,稳如泰山!”
方镇海和方道明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侄女,竟能看透这一层?
以自身终身不嫁为筹码,强行将方家与顾尘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哪怕,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也足够方家受用无穷了。
方镇海反复思量着侄女那日的言语,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委屈你了,柔儿。”方镇海声音沙哑,缓缓点头:“大伯,依你。”
...
陆真回到听雪崖,径直去了功赏阁。
柜台后的老头正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一掀。
这一掀,老头浑身一个激灵,猛的站直了身子。
紫金底色,九剑图腾!
“顾、顾亲传!”老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真没废话,直接将那块代表一万点特殊贡献的玉牌拍在柜台上。
“换东西。”
老头双手捧起玉牌,看清上面的点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点!
“我要那套‘小千剑阵’。”陆真平静道。
老头咽了口唾沫。
八千点特殊贡献!这可是功赏阁里压箱底的重宝,少有人换的起。
“是,是!顾亲传稍等。”
老头手忙脚乱的转身,打开了柜台最深处的暗格,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长条形的剑匣。
陆真随手接过。
极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柄薄如蝉翼的无柄飞剑。
“还剩两千点。”陆真目光扫过墙上的木牌。
“给我拿一份宝地深处的绝密地图。”
“要最全的,标明各方势力交界和上古遗迹的那种。”
老头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卷用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地图,双手奉上。
...
回到小院。
陆真将小千剑阵的剑匣放在一旁,在桌上展开了那份耗费了五百点特殊贡献换来的羊皮地图。
地图很大。
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凶险之地。
昆仑宝地,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浩瀚。
外围,是三宗的自留地。
可再往深处走,穿过那片终年不散的灰雾,便是真正的修罗场。
地图上,清晰地划分出几大块交错的区域。
东面。
是与东瀛‘富士山宝地’延伸交接的‘断刃峡’。
那里常年有东瀛军部的改造人和内阁死士出没,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西面。
是西洋列强把持的‘神圣秘境’边缘,名为‘堕星平原’。
西洋的神眷者、高阶骑士,仗着异化的强悍肉身,横行无忌。
而北面。
则是与九州极北‘天池宝地’接壤的‘葬骨林’。
那里,是北方异化武道宗门‘天池宗’的地盘。
“天池宗。”
陆真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
地图上标注的很清楚,葬骨林深处,有一座极大的上古遗迹。
因为地处交界,不仅有天池宗那些融合了凶兽血脉的异化武者,更有西洋的雇佣兵和神眷者常年在那一带游荡、厮杀。
极其混乱。也极其血腥。
“异化武道?”陆真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那些人放弃了传统武道的打熬,将凶兽的血脉、西洋的药剂强行注入体内,换取短时间内肉身和力量的暴涨。
血肉苦弱?
“肉身强悍,恢复力惊人。”陆真喃喃自语。
这,不正是最好的磨刀石吗?
他如今初入化劲中期,气血已达巅峰,缺的就是生死之间的极限压迫,来逼出那虚无缥缈的‘意境’。
寻常的武者,根本扛不住他几剑。
唯有那些肉身变态的异化武者,才能让他放开手脚,尽情厮杀!
“就去这葬骨林。”
陆真收起地图。
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千剑阵上。
斩马刀留在了方家,这一个月,他只能用剑。
不过。《御剑真解》第三层,配合这一千柄上古飞剑,历练足够了。
陆真背负剑匣,离开院子,拾阶而下。
迎面,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踏雪而上。
是姜临川。
两人在狭窄的青石山道上交错。
姜临川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正欲开口。
然而。
陆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阵风雪卷过,陆真的衣角擦着姜临川的身侧掠过,径直下山去了。
姜临川僵在原地。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太狂妄了!
可偏偏,对方有狂妄的资本。
三十一岁的化劲中期,登龙道十三关历史第一。
这样的绝世妖孽,留在听雪崖,对他姜临川而言,意味着致命的威胁!
只要顾尘在一天,听雪崖上下,谁还会多看他这个三十九岁才突破的化劲中期一眼?
连姜师的目光,恐怕都会被这小子彻底夺走!
姜临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
两天之前,擎天宗的厉绝!
那位厉家大少,竟暗中派人找上了他。
目的就是让他盯死顾尘的行踪!
姜临川当时没有立刻答应。
可现在,看着陆真那不可一世、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顾尘必须死!他不死,姜家哪有他姜临川的出头之日?
“我这都是为了姜家。”姜临川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顾尘终究是个外人。
听雪崖的基业,姜家的传承,最终还是要靠他姜临川来撑起!
厉家势大,底蕴深不可测。
若是能借此机会,与厉绝搭上线,引厉家作为姜家的强援……
正好一箭双雕。
在他心里,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姜家真正的话事人。
姜临川猛的转头,顺着陆真离开的方向,大步朝山下走去,径直朝着三宗城内,厉家势力的地盘奔去。
...
不仅仅是厉家。
三宗城内,另一尊庞然大物——林家,同样暗流涌动。
玄剑宗,巍峨的山门外。
山门角落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真离开,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赵锐!
那个在玉蟾阁外,极力撺掇严敏踹门、叫嚣着要建功立业的刑罚堂执剑使。
谁能想到?
他,竟是林家早年安插在玄剑宗的一枚暗子!
玉蟾阁那一夜,根本就是林万山和他里应外合,做下的一场死局。
只可惜,被那神秘的斗笠刀客一刀破了局。
“终于下山了。”赵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要赶紧把消息递给家主。”赵锐暗道。
林万壑可是下了死命令,只要顾尘一动,立刻上报。
赵锐紧了紧身上的黑袍,压低斗笠,转身就准备抄小路下山。
忽然。
“赵锐?你小子在这儿干嘛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锐浑身一僵。
只见方文和雷震两人,正并肩从宗门内走出来。
方文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桃花眼半眯着。雷震则摸着大光头,手里还提着一卷厚厚的卷宗。
“方、方哥,雷哥。”赵锐强挤出一丝笑容,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你小子,这几天跑哪去了?”方文走上前,拍了拍赵锐的肩膀。
“正好。”
雷震扬了扬手里的卷宗,瓮声瓮气道:“堂里刚压下来个新案子,城西那边出了几条人命,说是跟散修抢地盘有关。严掌刑不在,咱们几个去走一趟。”
“走吧,一起去看看。”方文招呼道。
查案?
赵锐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顾尘刚下山,行踪稍纵即逝,他哪有闲工夫去查什么破案子!
“方哥,雷哥,实在对不住。”
赵锐捂着胸口,故意咳嗽了两声,脸色装的煞白:“玉蟾阁那晚,我喝的那坛赤炎蟒血酒,药力太猛。”
“这一个月虽然压下去了,可刚才一吹冷风,经脉又隐隐作痛。”
“我这正准备下山,去城里的药铺抓几副温养气血的药呢。”赵锐苦笑道:“这案子,我怕是帮不上忙了,别再拖了你们的后腿。”
“行吧。”方文摆摆手:“身体要紧。那血酒确实霸道,你赶紧去抓药吧,案子的事,我和老雷去办就行。”
“多谢方哥体谅。”
赵锐如蒙大赦,连连拱手。
“那你路上慢点,别再动气血了。”雷震也叮嘱了一句。
“哎,好嘞。”
赵锐转过身,低着头,直到走出很远。
他才敢回头看一眼,确认方文和雷震没有跟上来,他才脚下发力,拐入城东的林家大宅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