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荒野被厚重的积雪覆盖。
蒸汽机车在两条平行的钢轨上行驶。
车轮碾压钢铁,发出规律且沉闷的撞击声。
车顶的烟囱喷吐出浓烈的黑烟,黑烟在半空中被狂风吹散,融入灰暗的天际。
车厢内部拥挤不堪。
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农户,穿着西式呢绒大衣的商贾,穿着笔挺军服的士兵,以及背着书箱的青年学生。
他们坐在生硬的木椅上,交谈声、咳嗽声与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
柳三眠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立领布衫,衣襟扣得严实。
他未曾携带多余的行囊,只有一个帆布皮包放在膝盖上。
他端着一只白瓷茶缸,水面升腾起丝丝热气。
他的面容冷峻,五官轮廓分明。
双眼注视着窗外的茫茫雪原。
列车从京城始发,已经向西行驶了整整七日。
大华朝的版图在经历了数年的战火后,迎来了彻底的重塑。
那座盘踞在天下人头顶数百年的皇城,已经被共和军接管。
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被砸碎,皇帝退位。
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在强大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新的政务委员会在京城设立。
土地法度重新颁布,田地分发给佃农。
工厂的运转归于工匠联合会。
天下为公的律法刻在各州府的石碑上。
柳三眠走在临行前的京城街头,看到学堂里的孩童大声诵读着平等的篇章。
那个由皇权与军阀主导的时代被他亲手推翻。
他只是在暗处点起火种,凡人自己完成了更迭。
如今,这片土地不再需要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太傅去拨弄风云。
车厢的过道上,走过一名身材高大的西夷商贾。
此人高鼻深目,眼瞳呈现出罕见的湛蓝色。
他用生硬的华语与乘务员交涉着补票的差额。
柳三眠的目光落在这名西夷商人身上。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缓慢复苏。
在数百年之前,东方的远洋舰队还未曾征服四海。
他跨越了千山万水,踏上了西夷的奥利亚大陆。
那是一段长达五百年的漫长岁月。
他在那片大陆的晨曦之都落脚。
当时的奥利亚大陆瘟疫横行,城池中堆满尸体。
他用东方的草药,治愈了城中的贵族与平民。
狂热的西夷子民将他奉为神明降世。
他穿上了镶嵌着金丝的纯白色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冠冕。
他坐在高耸入云的大教堂穹顶之下,成为统御整个大陆的教皇。
五百年间,他手中握着一柄象征神权的权杖。
他看着各路领主为了争夺领地互相攻伐。
然后悄然脱身。
当东方的龙船叩响西方的码头时,他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在他故土的近代历史中,只有被侵略史,却没有侵略别人的历史。
然后他满怀期待地离开了那片统治了五百年的土地,重返故土……
火车驶入一段漫长的山体隧道,车厢内瞬间陷入黑暗。
煤油灯的光线变得微弱。
柳三眠闭上双眼。
大平王朝的几百年光阴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平稳且缺乏波澜的朝代。
他在大平王朝未曾入仕。
做了一个纯粹的观望者,看着大平的疆域向外扩张,看着几代帝王励精图治,最终又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大平王朝建立之前,是满目疮痍的大景复国时期。
那段岁月充斥着无尽的杀戮。
大魏覆灭,天下割据。
他亲手将一个他至今都不确定是不是景国血脉的年轻人,推上了皇位。
只为了满足他当时看戏的心理。
然后,玩鹰的人,却被戳瞎了眼。
他很愤怒,作为长生者,怎能被凡人戏耍?
作为报复,他设局亲手抹杀了那只鹰。
却也将刚刚稳固的天下再次带入战乱之中。
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对一个人,感到一丝歉意……
隧道尽头出现光亮,火车冲出黑暗。
刺眼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柳三眠的脸庞上。
他在大魏王朝的名字,叫做方知……
再往前追溯。
那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真正完成大一统的帝国,大景王朝。
那是他拥有长生不老之躯的起点。
他是大景王朝太史局的起居郎,顾长安。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小心谨慎,苟活在庙堂中的小人物。
他穿着古朴的长袍,每日跪坐在皇帝的下首。
他手中握着毛笔,面前铺着空白的竹简与绢帛。
他经历了大景王朝五任帝王的更迭。
他记录下景文帝为了追求长生,在寝宫内服食丹药暴毙的惨状。
他记录下太子为了掩盖真相,将炼丹道士尽数杖杀的密令。
他白日在起居注上书写给天下人看的太平盛世。
夜晚在微弱的烛火下,将那些大逆不道,血腥肮脏的真相,一字一句地写进那部内廷暗志之中。
他在皇宫的藏书阁里待了整整六十九年。
他看着身边的同僚一个个老去、死去。
为了掩人耳目,他改变自己的容貌,假装生出白发,假装步履蹒跚。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他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眼,停止了呼吸,用龟息之法制造了死亡的假象。
同僚将他下葬。
他在深夜推开棺木,填平坟土,走出了那片皇陵。
从那一夜起。
他彻底脱离了凡人的生老病死。
他成为一个游荡在时间长河里的过客,一个不老不死的长生者。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车厢内的速度逐渐减慢。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乘务员在过道上走动,大声报出终点站的站名。
列车停靠在西北边陲的一座小城。
这里是目前铁轨铺设的尽头。
再往西,便是连绵不绝的祁连雪原与广袤无垠的大漠。
柳三眠站起身,提起腿上的帆布皮包。
他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厢,踏上月台。
小城的火车站十分简陋。
不见高耸的钟楼,仅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大片雪花,迎面扑来。
柳三眠扣紧黑色布衫的领口。
他走出火车站。
外面不见平整的街道,仅有一条通往远方雪山的泥土路。
路面上积着厚厚的白雪。
他迈开脚步,走在积雪上。
鞋底踏破冰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千年岁月,他用过许多名字。
顾长安,方知,梅林,柳三眠,白止……
如今,他也可以改回自己最初的名字了。
顾长安,一位来此蓝星的穿越者。
他穿过朝廷的官服,披过教皇的白袍,穿过商贾的丝绸,换上过平民的粗布。
他站在皇城的最高处俯视众生,曾在江南的茶肆里听雨看花。
他杀过残暴的君王,斩过嚣张的军阀,救过流落街头的乞儿,也冷眼看着数万大军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旧的朝代在鲜血中崩塌,新的规矩在废墟上建立。
天下大势,分合交替。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所有的阻挡物。
他曾在这车轮后方用力推过一把。
如今,这辆庞大的马车已经驶上了平稳的道路。
天下人有了自己做主的律法。
他不再被需要。
风雪愈发猛烈。
漫天的白雪遮蔽了视线。
顾长安的身影在风雪中变得模糊。
他前方的道路漫长无尽。
不见朝堂的纷争,皆无乱世的烽火。
唯有苍茫的雪山与寂静的大地。
他步履平稳,未曾回头。
长生者走向岁月的深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