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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秋镰

    人类帝国边境。

    “停。”

    加雷斯勒住缰绳。

    马蹄在泥路上点了两下,布洛克坐在后一只马背上抱着酒壶打盹,被这一停晃得胡子一抖。

    “又怎么了?”

    加雷斯没答。

    路边是田,一大片田。

    秋天的麦子低着头,金黄里混着一点干白。

    风从田埂上扫过去,麦穗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远处有人喊号子,声音被风切碎,听不清字。

    割麦的人很多,他们在田里辛勤劳作,汗水从他们脖子后面往衣领里钻,粗布衣裳贴在背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嚓、嚓、嚓。

    加雷斯盯着田里,伊丽丝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还捧着半卷地图。

    “加雷斯大人?”

    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动了一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布洛克揉着眼睛。

    “看啥?麦子还能长腿跑了?”

    加雷斯翻身下地,靴子踩进田边的干泥。

    他走到田埂边,几个正在割麦的农民先没注意他。

    嚓。

    老农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根部一勾。

    麦子整齐倒下。

    再一把、再一勾。

    刀口贴过去没有多余的撕扯声。

    加雷斯看着那把镰刀。

    铁制的。

    木柄磨得发黑,靠近刀身的位置用麻绳缠了好几圈,刀刃有点发乌,背脊上能看见几处凹凸不平的痕迹。

    不是贵族庄园里的农具,也不像正规铁匠铺挂在墙上的新货。

    可它确实是铁。

    老农终于察觉到有人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顿住,腰还弯着,眼睛先往加雷斯腰间看。

    剑、铠甲。

    他脸上的褶子一下绷紧,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农人也停了,没说话,把麦捆往脚边挪了挪。

    加雷斯张了张嘴,他原本想问价钱。

    话到嘴边卡了一下、

    以前他不会问这个,以前他甚至不会看这个。

    镰刀是镰刀,麦子是麦子,农民就是路边一片弯着腰的影子。

    路过就路过了。

    最多嫌他们挡路,或者嫌村子里招待的汤太寡。

    他低头看了看老农手里的铁刃。

    “这镰刀……”

    老农的手指收紧,加雷斯听见麻绳被捏得轻响。

    他慢慢把手从剑柄旁边移开。

    “你们买得起?”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伊丽丝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莉莉丝没出声。

    老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怎么好。

    加雷斯耳朵有点热,他想补一句又不知道补什么。

    老农把镰刀往身后收了半寸。

    “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收税的。”

    老农没动,加雷斯又说了一遍。

    “不是。”

    布洛克这时候已经下来了,老农看到矮人眼神反倒松了一点。

    布洛克伸手。

    “给我看看。”

    老农没给,布洛克就瞪眼看着他。

    “我又不抢你破镰刀。”

    老农把镰刀攥得更紧,布洛克鼻子喷了口气,从腰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啪地弹过去。

    老农抬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矮人。

    布洛克不耐烦。

    “看一眼。看坏了赔你两把。”

    老农这才把镰刀递过去。

    布洛克接过来先掂了掂,他拇指从刀背慢慢摸到刀口,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

    嚓。

    布洛克的眉毛动了动。

    “磨得还行。”

    他把刀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敲刀背。

    叮、叮。

    第二声有点闷。

    布洛克咧了下嘴。

    “杂料。”

    老农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拿回去。

    “杂料也能割麦!”

    “我又没说不能。”布洛克把镰刀举高一点,避开他的手:“别急,老头儿。你这玩意儿不是坏货。”

    加雷斯走近。

    “怎么样?”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布洛克把镰刀翻到阳光底下,刀身上有道灰白色的流痕,靠近柄的位置有个小小的凸点被锤平了,但没完全平下去。

    “不是炉乡正经出来的货。”

    老农立刻说:“商人说是炉乡副品。”

    布洛克嗤了一声。

    “商人还说劣酒能治百病呢,你信不信?”

    老农嘴唇动了动没回,布洛克用指节敲着刀身。

    “料杂。铁水里头有回炉渣没清干净。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是补过的。边角料化了重铸,后面又磨了一遍刃,不是好铁。”

    老农的脸黑了,布洛克把镰刀递回去。

    “可够你用了。”

    老农愣了一下,布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农民来说够了,这可比你们以前那些木柄嵌破铁片的玩意儿强十倍。你拿它去剁石头它会崩,你拿它割麦,它能干到入冬。”

    老农接过镰刀手指摸了一下刀背,像摸自家小孩儿额头。

    加雷斯问:“多少钱?”

    老农没马上说,旁边那个年轻农人插嘴道。

    “三十七枚铜子。”

    老农瞪他,年轻农人闭嘴了,他把麦捆抱起来。

    加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七?”

    老农闷声道:“我们买得早。后头涨了,四十多。”

    布洛克胡子抖了一下。

    “这价谁卖的?赔本卖啊?”

    年轻农人又忍不住了。

    “镇南来的货车。挂着……挂着狐狸牌子。”

    老农踢了他一脚,年轻农人缩了缩脖子。

    伊丽丝走到田埂边,裙角沾了些草籽。

    “很多家都买了吗?”

    老农看了看她,语气比对加雷斯软一点。

    “能凑钱的都换了。两户合买一把也有。村东的铁犁头也换了一个,二手的,便宜。就是重,老牛拉着费劲。”

    “铁犁头?”

    老农往村子那边指。

    “那边,你们要看自己去看,别踩麦。”

    布洛克把酒壶往腰上一挂,真要走。

    加雷斯没动身,他看着田里。

    一排人重新弯下腰。

    嚓、嚓、嚓。

    那声音很快铺开了,不是一个人,是十几把。

    远处还有。

    风一吹麦子倒下去一片,割过的田地露出短短的麦茬,孩子抱着麦捆往田边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都没拍,又抱着走。

    老农看加雷斯还站着,皱眉道。

    “老爷还有事?”

    加雷斯摇头。

    “没。”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以前呢?”

    “什么以前?”

    “以前用什么割?”

    老农抬起手比了个弯。

    “木柄,铁片,能割就割,割不动就磨。磨薄了断,断了再找铁匠补。补一次的钱够买半袋黑麦。”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可那笑不太像笑:

    “有时候干脆用石刃。手疼,割的慢。雨一来,麦子就得烂地里。”

    加雷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还有留下的淡疤,伤口被伊丽丝治好了,可摸上去还是有一道硬硬的线。

    他以前觉得手掌磨烂就是了不起的痛。

    可老农的指节全是裂口,旧的新的叠在一起,黑泥嵌进去根本洗不掉。

    伊丽丝轻声问:“便宜这么多,镇上的铁匠不闹吗?”

    老农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年轻农人倒是嘴快,他小声道:

    “闹了。铁匠铺老板说是坏了规矩。可他一把镰刀要三百铜子,谁买?”

    另一个女人低头割麦,头也不抬说道。

    “他家的镰刀挂墙上,给老爷看的。”

    老农咳了一声,女人不说了。

    布洛克从村口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半截铁犁头,脸色古怪。

    “犁头也是回炉料,就是比镰刀料好一点。”

    他把那半截犁头往地上一戳:

    “哪个商队卖的?”

    年轻农人这次学聪明了,他先看老农。

    老农犹豫半天。

    “瓦尔多商会。”

    加雷斯抬眼,伊丽丝也抬头,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慢慢竖起来。

    布洛克嘀咕了一句矮人语,声音很低,但听起来不太干净。

    “那小子手伸得够长。”

    “你知道?”

    布洛克把犁头还给老农。

    “知道个屁。炉乡最近确实有副品卖出去,可炉乡的副品也不会便宜成这样。”

    “这批铁……不像炉乡的炉子。”

    “哪里不像?”

    布洛克没马上答,他抬头看远处那些挥镰的人。

    “太干净。”

    加雷斯皱眉。

    “你刚才说杂。”

    “料杂不是渣多。”布洛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听不懂就别皱眉。就像烂肉炖汤,肉不是什么好肉,但汤面撇得干净。懂吗?”

    加雷斯想了想。

    “懂。”

    布洛克反而看了他一眼。

    “哟,真懂了?”

    加雷斯没理他的刺,他只是又看向那把镰刀。

    老农已经继续割麦了,他的动作比旁边年轻人慢,可每一刀都稳。

    镰刀贴着麦秆底部滑过去,麦子顺着左手倒下。

    一把、一把、又一把。

    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两辆旧板车,车上堆着收好的麦捆。

    小姑娘坐在车辕上抱着一只缺耳朵的陶罐喝水。

    她旁边放着一把小号镰刀,比老农那把短一些,木柄新得很,绳子也新。

    加雷斯走过去,小姑娘立刻把陶罐抱紧,眼睛圆圆地瞪着他。

    他停在两步外。

    “那也是你们买的?”

    小姑娘没说话,车后一个妇人走出来把她往身后拉。

    “孩子用的,刃磨钝了,不伤手。”

    加雷斯点点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剑。

    那把剑是银柄,护手上镶着蓝宝石。

    父亲站在训练场边看他握剑姿势,旁边有两个侍从捧着毛巾和水。

    剑太重。

    他抱怨过,说手疼。

    剑术老师说剑士不能怕疼。

    他那时很生气,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加雷斯低头看那把小镰刀,木柄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记号,像孩子自己拿小刀划的。

    布洛克走到他旁边。

    “看够没?看够了走。天黑前还得赶到驿站。”

    加雷斯嗯了一声,却没马上动。

    莉莉丝从车顶跳下来,靴尖落在田埂上。

    “你在想什么?”

    加雷斯看着那片麦田。

    “我以前没看过这些。”

    莉莉丝抱着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农具?”

    “嗯。”

    “现在看见了。”

    她说得很平,加雷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是啊。”

    伊丽丝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加雷斯接过,却没喝。

    远处,老农割满一捆麦用草绳一绕,弯腰把麦捆抱起来。他的腰直了一下,又很快弯下去。

    那把铁镰挂在腰间碰到皮带扣,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

    加雷斯却听见了,他把水囊还给伊丽丝。

    “走吧。”

    布洛克已经爬上马背,嘴里还在嘟囔。

    “便宜八成,炉乡副品,放屁。哪家炉子这么败家……”

    莉莉丝经过加雷斯身边时低声说:

    “你或许可以问凯尔那个剑客,如果见面的话。”

    加雷斯脚步顿了一下。

    “他会说吗?”

    莉莉丝瞥他。

    “你现在问话比以前像个人了。也许。”

    加雷斯没反驳,队伍重新上路。

    嚓、嚓、嚓。

    金属声还在。

    加雷斯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搭在剑柄上,又松开。

    剑柄光滑贴着掌心。那是布洛克为他重配过重心的剑,名叫力求。

    田里的镰刀没有名字。

    一把接一把,低着头把麦子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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