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打谷场边堆着几捆麦子,麦秆还没晒干凑近了有股湿甜味。几只瘦鸡在草屑里啄来啄去,爪子刨得沙沙响。
远处的田还没收完,黄得发沉,一阵风过去,麦穗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加雷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没穿披风,因为那东西太显眼。
剑也没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是斜靠在腿边。
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不太敢靠近他。
但是孩子们敢。
三个小孩蹲在井边看布洛克磨刀。
布洛克把一把铁镰放在膝头,拇指在刀背上刮了一下。
“啧。”
小孩问:“矮人大叔,这是好刀吗?”
布洛克抬眼。
“大叔?”
小孩往后缩了一下,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又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叮。
“能用。”
“能用就是好刀。”小孩立刻说。
布洛克盯着他。
“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田里。
“我爹。”
布洛克哼了一声继续磨。
嚓、嚓、嚓。
磨石上沾了水,灰黑色的浆从刀刃边流下来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管,只凑近看那一线刃口。
莉莉丝靠在院墙阴影里,精灵的耳朵从斗篷下露出一点尖,村民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再迅速把视线挪开。
她也看他们,一个一个看。
加雷斯端着一碗稀麦汤,汤上浮着几粒碎豆子。他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们这里教堂远吗?”
正在捆麦的老农手停了一下,麻绳勒在麦捆上没系紧,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木桶旁边一只鸡扑棱着翅膀跳上草堆,又被老妇人赶下去。
“问这个做什么?”
加雷斯把碗放下。
“只是问问。我们明天可能路过。”
老农拿牙咬住绳头用力一拽,麻绳勒进麦秆里。
“镇上有,离这儿半日路。”
“村里没有?”
“以前有个祈祷屋,塌了。”
伊丽丝正在给女人包扎,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疼得吸气。
“轻点,小法师。”
“抱歉。”
伊丽丝重新按住布条,加雷斯看向老农。
“没人修?”
老农笑了。
“修啊。”
他把麦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布洛克的磨刀声还在。
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道:“爷爷,咱祈祷屋不是还塌着吗?”
老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嘴碎。”
老农没骂孩子,他弯腰去搬麦捆,腰背拱起来,布衣后背汗出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像一块旧抹布。
加雷斯站起来。
“圣光修缮费,收了多少?”
老农没回头。
“骑士老爷。”
“您住一晚就走。别问这个。”
加雷斯看着他的背。
“我想知道。”
老农把麦捆摔到旁边,草屑飞起来。
他回过身脸上有汗,眼角有泥,灰白胡子贴在下巴上。
“您想知道?”
没人说话。
伊丽丝的指尖亮着一点白光停在女人手背上。那道割伤已经合拢一半,血不流了,皮肉边缘泛着浅粉。
老农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什一税。这个老早就有,收走一成,我们认。”
又伸第二根。
“圣战税。说魔族打过来了,圣军要重建。我们也认,反正不认能怎么样。”
第三根。
“军粮捐。粮还没进仓,税吏先进村。”
第四根。
“圣光修缮费。您刚才问那个塌屋子,对,就那个。”
第五根。
“边境守护赎罪金。说我们住在边境,罪孽近魔要多交,交了女神才护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张着,干裂掌纹里塞着麦芒。
旁边一个年轻农人低声说:“还有清查费。”
老农看了他一眼。
年轻农人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亚人和混血户,挨家挨户查。查一次,收一次。”
莉莉丝笑了,伊丽丝终于抬头。
“清查费是为了防止魔族奸细。”
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那个被她治疗的女人看着她。
“我男人是羊角混血。”女人把包好的手往怀里缩:“他爹在这村里埋了二十年,他也在这村里种了三十年麦。”
伊丽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声,女人又说:
“上个月,他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把帽子摘了看角根。看完说不像魔族,收了六个铜子。”
布洛克停下磨刀。
“看一眼,六个铜子?”
“两个人看,十二个。”
布洛克骂了一句矮人话。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瘦老人咳了起来,他咳得很慢,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孩子端水给他,碗沿磕到牙发出一声细响。
伊丽丝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着一袋还没缝口的麦子。袋口只装了半满,麻袋外贴着一张黄白色的小纸签,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上面有教会的红印。
圣光缴纳初核。
伊丽丝盯着那个印,白光从她指尖散了,女人的伤还没完全好。
“喂,小法师。”
伊丽丝眨了一下眼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合上。
“好了。”
“多少钱?”
伊丽丝一愣。
“不要钱。”
女人不信似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加雷斯。
“真不要?”
加雷斯摇头,女人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谢谢。”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好像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改口收钱。
布洛克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小孩。
“拿稳,别碰刃。”
小孩两只手接过去手腕被坠得一沉。
“这刀多少钱买的?”布洛克问。
“三十九。”小孩说。
旁边年轻农人插嘴:“他家买得早,后来四十五了。”
布洛克皱眉。
“这么便宜你们该偷着乐。”
没人乐。
年轻农人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折着玩。
折一下,啪。
再折一下,啪。
“税吏也这么说。”
布洛克抬头。
“什么?”
年轻农人学着另一个人的腔调,嗓子压尖了一点:
“买得起铁器,便说明女神赐予你们富足,富足者理应更多奉献。”
他学完自己脸先红了,是气的。
“他们说下次估税,要把铁器算进去。镰刀,犁头,锄头。有铁的都算。”
布洛克手里的磨石啪地掉在地上。
“这他娘也算财产?”
老农蹲下捡磨石递给他。
“铁嘛,值钱。”
“这是工具。”
“税吏说,工具也是女神恩赐。”
莉莉丝从墙边走出来,她走路没声音,直到影子落到众人脚下,几个村民才发现她近了。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伊丽丝看向她,莉莉丝没看伊丽丝,只看那张门上的税签。
“割麦的刀算富足。孩子的口粮算奉献。把人翻个底朝天,再说是为了救他的灵魂。”
她伸手弹了一下税签,纸片啪地贴回门板。
“精灵讨厌人类的一点,就是你们总能把掠夺包装成神圣。”
伊丽丝脸白了一点。
“不是所有教会的人都这样。”
莉莉丝这才看她。
“嗯。”
伊丽丝攥紧法杖。
“有很多牧师是真的在治病,在救人。”
“嗯。”
“教义里写的是怜悯,不是这些。”
莉莉丝点点头。
“纸上写得真好。”
伊丽丝的手指发抖,加雷斯本该说点什么。
他以前会说,说女神不容侮辱,说圣光庇护众生,说不要拿个别腐败玷污信仰。
话都在喉咙里。
一句一句,挤不上来。
瘦老人又咳了一声,孩子给他拍背,手太小,拍得没什么力气。
门上的税签被风吹得哗啦响。
哗啦、哗啦。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缰绳。
指腹有茧,挺硬的。
老农的手从他眼前晃过时,那些裂口更深,像是旧树皮。
年轻农人把折断的麦秆丢掉低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有把能割麦的镰刀,他们也要从镰刀刃上刮油。”
没人接话。
这话太真,真得不适合在白天说。
傍晚时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空仓房。
仓房里铺了干草,墙角堆着旧麻袋,鼠洞旁塞了石块,没塞严,夜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钻出来。
布洛克一进门就打喷嚏。
“这草有霉味。”
莉莉丝坐到窗边。
“你可以睡外面。”
“我没说不能睡。”
布洛克把锤子放在枕边,又把白天看过的那把镰刀碎屑倒在一块布上。
黑灰,细铁屑,一点点炉渣,他捻了捻。
“不是炉乡的东西。”
加雷斯坐在门口没进来。
伊丽丝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法杖横在腿前。
她今天话少得不正常。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扣。”
伊丽丝没抬头。
“我以前也收过捐。”
“你拿去喝酒了?”
“不是。”
“买新袍子?”
“不是。”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伊丽丝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为了边境。为了圣军。为了抵御魔族。”
布洛克把铁屑包起来。
“你那时候见过他们家粮袋吗?”
伊丽丝摇头。
“那不就完了。”
莉莉丝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眼睛冷冷的。
“人最擅长这个。不看,就能干净。”
伊丽丝低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
“很伤人。”
“嗯。”
“你不觉得过分?”
莉莉丝转头看她。
“觉得。”
伊丽丝愣住,莉莉丝把视线挪回窗外。
“所以我忍着没说更难听的。”
布洛克噗了一声。
伊丽丝把脸埋进膝盖里。
加雷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裂开,树根拱出地面。
白天孩子们在下面玩,夜里只剩几只虫子叫。
秋夜凉得快。
田里的麦香淡了,土腥气上来。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又叫一声。
加雷斯走到榆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他停下,草垛那边的人也停下。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出一个弯腰的影子。那人抱着什么正往草垛最里面塞。
加雷斯认出来了,白天那个年轻农人,农人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草垛,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加雷斯开口。
“你在做什么?”
农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藏住。
一把新铁镰,刀刃用破布包着,柄上还带着没磨平的木刺。
加雷斯看着那把镰刀。
“为什么藏?”
农人笑了一下,比老农白天那个笑还难看。
“骑士老爷。”
他把草扒开露出里面一个挖好的浅坑。坑里已经躺着两把镰刀,一个小铁锄头,还有半截犁。
“刀能割麦。”
他把新镰刀放进去拿草盖住,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
土落在刀柄上。
沙沙、沙沙。
农人用脚把草垛边缘踢乱,弄得像没人动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能招税。”
加雷斯喉咙里像卡着一粒麦芒,他看着草垛。
“明天税吏会来?”
农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们说秋收第三日来。今天第二日。”
“你们可以说没有。”
农人看他一眼。
不像是嘲笑,更像看一个不懂路的人,穿着好靴子站在烂泥边问为什么不从干净地方走。
“他们会翻。”
“翻草垛?”
“翻草垛,翻谷仓,翻床底。孩子的木箱也翻。”
加雷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剑柄,又松开。
农人忽然低声说:“您别管。”
加雷斯看向他。
“为什么?”
农人看了看村里,黑黢黢的屋子,一盏油灯都不敢亮太久。
“您管了,您能住几天?”
风吹过草垛,里面有什么金属轻轻碰了一下。
农人立刻回头看像怕那声音被谁听见,加雷斯也听见了。
草下面那些铁器挤在一起。
农人压低声音。
“您明天走了,他们还来。”
加雷斯没说话,农人扯了扯衣摆向他行了个很别扭的礼。
“睡吧,骑士老爷。”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草垛外侧一根露出来的木柄重新塞进去。
塞得很深。
手被草茎划了一道,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
然后才走。
加雷斯在榆树下站着。
村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税签在远处某扇门上轻响。
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