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别堵着道!”
驴车从泥路中间挤过去,车轮压进一滩烂水里,泥点溅到布洛克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半截。
“这地方的路是谁修的?用鼻涕糊出来的?”
赶车的男人回头骂:“你有本事别走!”
布洛克抬头。
那人看清他背后的斧锤,又看了看他胡子里还没抖干净的麦芒,嘴唇动了动没再骂,赶着驴往镇集里去了。
镇口挤得厉害,加雷斯牵着马走得很慢。
小镇不大,镇集倒热闹,秋收之后村子里的人都来了。
莉莉丝把斗篷帽檐压低避开几个盯着她耳尖看的孩子。
伊丽丝手里抱着药包,脚边跟着一个刚被她包扎过手指的小男孩。
布洛克先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面旗。
狐狸。
旗子用粗木杆挑着插在一个铁器摊后头。风一来,狐狸尾巴歪了一下又抖回去。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镰刀一排排挂着,锄头堆在木架上,犁头另放一角。
旁边还有铁钉、门扣、锅耳、镰刀柄上的铁箍,小东西用麻绳穿成串碰一下就叮叮当当响。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两撇小胡子,他正用一块油布擦刀。
“看啊,看啊,秋镰五十铜子起!刀口坏了三日内拿回来,免费磨一次!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不拿破木头糊弄人!”
布洛克挤进去,他力气不小,硬是从两个农夫中间拱出一条缝。
“哎,别挤……”
布洛克伸手拿下一把镰刀。
摊主刚要说话,看到他的模样声音卡了一下。
“矮、矮人大师?”
“谁是你大师。”
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细细查看。
刀背上有细小渣孔,靠近柄的位置补过一道,手摸上去还有一点不顺。刃口开得薄,薄得有点吝啬,但能割麦。
他又拿起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叮。
每一把敲出来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摊主笑得有点干。
“大师随便看,这都是好货。北境穷地方嘛,咱卖的就是个实在。”
布洛克没理他,他看向店里挂着的木牌。
炉乡副品,秋镰,三十铜子起。
精灵之森边境回炉铁,锄、犁、铲,价随件定。
北境回收铁,小件杂器,可换可买。
布洛克盯着第一块牌子,盯了很久,久到摊主额头上的汗从鬓角滑下来。
“这谁写的?”
摊主抬手擦汗。
“上头给的牌子。”
“哪个上头?”
“商会啊。”
“哪个商会?”
摊主眼睛往旗子上一飘,布洛克把镰刀往木板上一按。
咚。
“炉乡副品?”
摊主咽了口唾沫。
“招牌上这么写的。”
“我问你,谁教你这么写的?”
“我……我只是卖货的。”
布洛克把木牌摘下来。
“炉乡的副品也不会流到人类乡下集市。我们打坏了的东西,回炉。学徒打歪了的东西,也回炉。炉乡不把歪刀挂出来卖给割麦的人。”
摊主赔笑。
“那可能是,可能是商队那边叫法不一样。”
“叫法不一样?”
布洛克笑了一声,听着比骂人还难听。
“你把牛粪叫蜂蜜,它就甜了?”
旁边一个买镰刀的农人缩了缩手,刚摸到刀柄又松开。
摊主脸发白压低声音。
“大师,您别砸我摊子。我也是拿货吃饭。牌子怎么写,不是我说了算。您要觉得碍眼,我摘,我摘还不行吗?”
布洛克没答话,他又捡起一把锄头。
锄头重一点,料更杂。铁色有地方发青,有地方发黑。边缘锻打痕乱七八糟,丑得很。
布洛克手指沿着锄刃滑过去,停住又滑回来。
他眉头皱得更紧。
加雷斯站在摊外,狐狸旗子在他头顶啪啪响。
他看着那只狐狸忽然想起风雪。
雪大得看不见路,尼克站在商队边上笑眯眯地让他去拿药、烧水、腾车。
那时候他觉得那狐人聪明。
会说话,懂得奉承,知道该对勇者低头。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尼克笑着弯腰,尾巴尖从身后晃了一下。
现在那条尾巴变成了旗子插在铁器摊后面。
布洛克把锄头放下又拿起一枚铁钉,铁钉粗细不一,头也歪,卖相差得要命。
他放在牙边咬了一下。
“呸。”
摊主吓得差点伸手去接。
“大师,这个不能咬啊,脏。”
“脏?”
布洛克把铁钉吐在掌心捻了捻。
“料是脏,炉子不脏。”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没抬头。
“烂料,回炉料,边角料毛病一堆。”
他又拿起那把镰刀用指甲刮了一下刃根。
“可渣清得太干净了。”
莉莉丝靠过来一点。
“干净不好?”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们精灵是不是看见铁就觉得丑?”
莉莉丝挑眉。
“差不多。”
“那闭嘴。”
伊丽丝皱眉:“布洛克。”
“我说真的。”布洛克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这种杂料要炼成这样,不是镇上铁匠铺能弄出来的。”
他用手背敲了敲木牌。
“这背后有炉子。”
摊主脸上汗更多了。
“货都是正经进的。账册也有。瓦尔多商会的章,镇税也交了。您别说得跟异端似的。”
“我说它是异端了吗?”
布洛克盯住他,摊主嘴唇发干。
“没有,没有。”
“那你急什么。”
摊主不说话了,旁边的农人也不说话。
有人把已经挑好的镰刀悄悄放回去,手缩进袖子里。
集市另一头传来吵声,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嗓子。
“我昨儿才买的!你凭什么说不明来路?”
然后是男人压低的劝声。
“别嚷,别嚷,镇上的人看着呢。”
再接着有人跑过来。
“教堂贴告示了!”
人群动了一下,摊主抬起头来。
“什么告示?”
小贩喘着气跑到铁器摊前,手按着膝盖。
“说这些便宜铁器,来路不明。说可能是异端物资。说教会要清查,谁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摊主嘴唇白了。
“放屁。”
他声音很小,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看了看四周。
“我是说……我是说货有账,商会有章。”
“章顶什么用?”一个背柴的男人说:“他们要进屋翻,你拿章给他们看?他们看吗?”
另一个农妇抱着刚买的镰刀。
“那咋办?退吗?”
摊主立刻说:“三日内没下地能退。”
农妇看着他。
“退了我拿啥割麦?”
布洛克把镰刀放回木架。
“他们查不出炉子在哪,但查得到农民家门口。”
加雷斯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抱镰刀的农妇,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圈麻绳勒过的旧印。镰刀柄上还贴着商会的小纸签,边角已经被她手汗浸软。
她想撕却又不敢撕。
撕了说不清来路。
不撕,也说不清来路。